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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突围(第5页)

又命制白棺一口,收敛冯云山遗体,随军北上。

杨秀清闻令,皱了皱眉,私下对左右道:"行军之中,带棺而行,于军不利。且白棺招眼,清军细作见了,必知我军丧了主将,于士气有损。"

左右道:"东王所言极是,可天王之意……"

杨秀清摆了摆手:"天王悲痛之中,不忍拂他。白棺随行便随行,只是不必张扬。"

于是太平军北上之途上,便多了一口白棺。

那棺材是就地取材,用全州城外的杉木赶制的,刷了三道白漆,朴素至极。十六名弟兄轮班抬棺,行军时走在中军,与洪秀全的黄轿并行。洪秀全的轿子是永安突围时带出来的,黄缎轿帘已经破旧,缀着几块补丁,远看倒还威仪,近看却满是风霜之色。

黄轿在前,白棺在后,一前一后,行在桂北的青山绿水之间。

每逢歇脚,洪秀全必亲自至棺前站一会儿,也不说话,只是站着。有时站一炷香,有时站半个时辰。左右不敢催,也不敢劝,只远远地守着。

杨秀清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他知道洪秀全与冯云山的交情,非比寻常——那不是君臣之谊,而是从落魄微贱时便结下的患难之情。花县乡下,两个穷书生,一个信了上帝,一个跟着信了,后来一个成了天王,一个成了南王。如今南王没了,天王的那一半也跟着缺了一块,这伤痛不是一两道圣旨能抚平的。

太平军过全州,入湖南境,一路北上。沿途虽有清军尾随,却不敢逼近——太平军新丧主将,杀气正盛,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行军途中,陈丕成走在童子兵的队伍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口白棺。杉木棺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十六个抬棺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棺材却始终稳稳当当地走着,像冯云山还在里头坐着似的。

他没见过冯云山几面。南王深居简出,不似杨秀清那般常在军前走动。偶尔远远见一次,也不过是个月白长衫的文士模样,清瘦温和,不像能领兵打仗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写出了天国大半的文书告谕,定下了永安建制的规矩章程,把一群泥腿子农夫教成了有模有样的军队。

如今这个人躺在了白棺里。

陈丕成想起阿福来。阿福也躺在了某个地方——不是棺材,是桂林城下的泥土。没有白漆,没有杉木,甚至连一块席子都没有。泥土就是他的棺,黑暗就是他的殓,那十几条地道里的童子兵,都成了桂林城墙根下的无名之鬼。

他摸了摸怀里,马肉团子还在。

他想,等哪天不打仗了,他要回去,把阿福挖出来,给他也做一口棺材。杉木的,刷三道白漆,跟南王的一样。

可他又知道,多半是做不到了。桂林城下那条地道在哪里,他根本不知道。即便知道了,清军也不会让他挖。这世上多的是做不到的事。

五月初,太平军入湖南,攻克道州。

道州城中粮草充裕,太平军得以休整。杨秀清趁此机会扩充兵马,沿途饥民、矿夫、天地会众纷纷来投,旬日之间便增兵数千。又发布《奉天讨胡檄》,历数清廷罪状,号召天下汉人共举义旗。此文一出,四方响应,湖南、广东、江西各地会党骚动,清廷一时手忙脚乱。

太平军在道州休整半月,再度北上,连克江华、永明、嘉禾,兵锋直指长沙。

然而,冯云山之死的余波,远未平息。

南王殁后,天国权力格局悄然生变。杨秀清本就以"天父下凡"之名独揽大权,如今冯云山不在了,朝中再无第二人能与他抗衡。洪秀全虽为天王,却日渐深居,不大管事;韦昌辉虽为北王,却性子暴烈,不谙权术;石达开虽为翼王,却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唯有杨秀清,手握军政大权,一声令下,诸将莫敢不从。

这权力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倾斜。

只是此刻,谁也看不见那倾斜的方向,将把天国带向何方。

永安突围之后,太平军一路北上,从广西入湖南,从湖南向长江,势如破竹。那口白棺随军而行,一路走到了哪里,哪里便有杀伐、有烽烟、有生离死别。而陈丕成怀里的那块马肉团子,也在日复一日的行军中越来越硬、越来越小,最后干缩成一个拇指大的硬块,他始终舍不得扔。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留着那东西,他只是说:"一个弟兄给的。"

他没说那弟兄的名字。

也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也没人记得了。永安城里死的人太多,阿福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不会打仗,不会识字,只会做马肉米粉团子。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在围城的最后日子里,把唯一的一口吃食掰成了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了旁人。

陈丕成觉得,这世上有一种人,活着的时候不会被人记住,死了也不会被人提起。可正是这些人,扛着最重的苦,吃着最薄的粮,走着最难的路,一声不吭地走完了自己的一辈子。

阿福就是这种人。

而他陈丕成,大约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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