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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突围(第4页)

陈承瑢苦笑一声:"坚壁清野,古来如此。百姓是不是造反,清军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不给我们留一粒粮、一间屋、一个向导。烧了村子,百姓没了活路,就只能往城里跑,城里管吃管住,百姓便不会投我们。这一招,狠是狠,却有效。"

陈丕成沉默了一会儿,道:"那百姓怎么办?"

陈承瑢没有回答,走了几步,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丕成,昨夜你杀那三个清军的时候,怕不怕?"

陈丕成想了想,老实道:"杀第一个的时候怕,手都在抖。杀第二个就不怕了,杀第三个的时候……我只想着不能让他们伤了叔。"

陈承瑢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记住,这世道,活着就是赚了。别的都是虚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陈丕成听出了话里的辛酸——叔父这些年跟着天国东奔西走,出生入死,见惯了生死,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活着就是赚了。

陈丕成默默咀嚼着这句话,觉得心里又冷又硬,像吞了一块铁。

太平军经平乐、阳朔,一路北上,于四月下旬抵达桂林城下。

桂林乃广西省会,城池坚固,墙高濠深,守将邹鸣鹤、李孟群率兵五千守城,又有乡勇协助,城防颇为严密。太平军虽有八千余人,但攻城器械简陋,仓促之间难以攻破。

杨秀清令罗大纲率先锋攻城,罗大纲三次率军强攻东门,均被守军击退。城中火炮密集,太平军伤亡不小。又挖地道攻城,却屡屡被守军识破,从城内掘壕截断。

攻城半月不下,杨秀清心生焦虑,亲至前线督战。他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桂林城墙,对身旁的林凤祥道:"此城若再攻不下,清军援兵一到,我军便腹背受敌。"

林凤祥道:"东王,桂林城坚,强攻不是办法。不如绕城而过,北上全州,取湖南。"

杨秀清沉吟良久,道:"再攻五日,若仍不下,便绕城北上。"

这五日里,太平军又发起了数次猛攻,却始终未能破城。最惨烈的一次是地道攻城——太平军从城外挖了一条地道直通城墙根下,填满火药,准备炸塌城墙。然而守军早有察觉,从城内掘了一条横沟截断地道,引水灌入。地道中的太平军来不及撤离,被大水淹没。

阿福便是在这一次地道之役中失踪的。

彼时阿福与另一队童子兵负责往地道里搬运火药。地道狭窄低矮,成人弯腰才能通过,童子兵身小体轻,正好胜任。阿福与十几个童子兵钻进地道,背着火药包,一步步往前摸去。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靠几盏油灯照明,空气稀薄,呼吸困难。

火药刚运到一半,忽然一声闷响,地道震动,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紧接着,一股水流从前方涌来——守军掘通了横沟,引水灌入地道!

水流来得又急又猛,转眼没过膝盖。童子兵们惊叫着往后跑,地道里一片混乱。有人被水冲倒,有人被泥土埋住,有人在黑暗中踩着了同伴的手。阿福跑在最后头——他总是这样,让旁人先走,自己殿后。水流越来越急,越来越深,很快没过胸口。

先跑出来的童子兵说,最后看见阿福的时候,他正抱着火药包,水已经到了脖子,他还朝前面喊:"快跑!别回头!"

然后地道塌了。

泥土和石块倾泻而下,将整条地道封死。后来太平军试图挖掘,但守军不断放炮骚扰,只得作罢。十几个童子兵连同阿福在内,被埋在了桂林城下的泥土中,尸体都没有找到。

陈丕成得知这个消息时,正蹲在营帐外头啃干粮。送信的童子兵话还没说完,他手里的干粮就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阿福给他的马肉团子还在,硬邦邦的,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

那夜他在营帐外蹲了很久,没有哭。他把那块马肉团子从怀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又看。月光底下,团子已经干裂了,表面的焦皮起了细纹,像一张苍老的脸。他想起阿福坐在城墙根下掰团子的样子,想起阿福那排白牙,想起阿福说的"好吃"两个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堵得慌。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把团子重新揣回怀里,贴着胸口——那里离心脏最近,还残存着一丝体温。

四月二十一,围城一月不下,清军援兵渐至。向荣率军从北面逼近,余万清部从东面赶来,太平军有被反包围之险。杨秀清当机立断,下令撤围北上。

太平军解桂林之围,北上攻全州。

全州城小兵弱,本不难取,然而攻城之际却发生了一件令全军震动的大事。

四月二十八,太平军攻全州。南王冯云山率部攻南门,正站在高处指挥,忽被城头一炮击中。那炮弹正中冯云山胸口,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左右慌忙上前查看,只见冯云山胸口一个大洞,血如泉涌,已经说不出话来。

冯云山被抬回大营,洪秀全闻讯赶来,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冯云山勉强睁眼,看了洪秀全一眼,嘴唇翕动,似有话说,却终究没能说出口来。当夜,冯云山伤重不治,殁于全州城外。

冯云山之死,于太平天国而言,无异于折了一根脊梁。

此人与洪秀全同乡,自花县起事便追随左右,是最早的拜上帝会信徒之一。金田举义,他奔走联络,聚拢会众;永安建制,他辅佐政务,调和诸将。天国文檄多出其手,军中规制多定其心。若论资历,诸王之中无人能出其右;若论才干,杨秀清亦忌惮三分。

他死的那夜,洪秀全在他榻前坐了整整一夜,一句话不说。

次日天明,洪秀全走出帐来,面容枯槁,眼眶深陷,却忽然下令:全军戴孝三日,为南王举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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