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凉了。
向荣撤了镇江之围,退到丹阳。太平军在镇江站稳了脚。
陈丕成的一千二百五十人,驻扎在镇江城外。他每天做两件事:练兵,和算粮。
练兵是练阵法。他没读过兵书,但他有自己的办法。他让士兵两个人一组,一个拿刀,一个拿盾。拿刀的要学会躲到拿盾的后头,趁清军装弹的空隙冲上去。
"清军的火枪,打一发要半柱香。这半柱香,就是你的命。你要么在这半柱香里冲到他面前,要么就死在半路上。没别的选择。"
算粮是因为他管粮管出习惯了。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粮仓转一圈,看看还剩多少米,多少盐,多少干草。
镇江的粮仓里有两万石米。够一万两千人吃三个月。但陈丕成在账本上写的是:"两万石,一万二千人,日耗七百二十石。可支二十七天。"
他留了三天的余量。因为路上可能有损耗,因为可能有逃兵,因为可能……很多因为。
他不知道,在天京城里,有个人也在算账。但那个人算的不是粮,是权。
十一
那天晚上,杨秀清又"天父下凡"了。
这一次,不是在朝堂上,是在东王府的内堂里。只有几个亲信在场。
"天父"附在杨秀清身上,说了一句话:"朕之次子洪秀全,近来颇多过失,当受杖责四十。"
杖责四十。就是打屁股。四十下。
这是"天父"的旨意。洪秀全如果不接受,就是对抗天父。如果接受,当天就被打屁股,当天就被打——当着几个亲信的面。
洪秀全那天不在场。但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问了一句:"杨秀清呢?他醒过来之后,说什么了?"
"回天王,东王醒过来之后,说不知此事。说是天父借他之口所言,他本人并不记得。"
洪秀全冷笑。
"不记得。好一个不记得。"
他挥手让侍从退下。一个人坐在殿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黑。没有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广东花县,他第四次落第,从广州回来的路上。那天也是这么黑。他走在路上,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读书人考不上功名,还能干什么?
然后他病了。病了四十多天。在病里,他看见了上帝。上帝对他说:"你是我次子。你去打江山,我去坐天下。"
他信了。
他创立了拜上帝会,金田起义,一路打到南京,定都天京。他真的坐了天下。
但现在,这个"天下",好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杨秀清有"天父"。萧朝贵死了,但萧朝贵也有"天兄"(耶稣)附体。他这个"上帝次子",夹在"天父"和"天兄"中间,反而成了最没用的那一个。
他闭上了眼。
"上帝啊。"他在心里说。"你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为什么让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没有人回答他。
十二
镇江。
陈丕成站在城墙上,看着长江。
秋天了,江水瘦了。江面上偶尔有清军的哨船经过,远远的,不敢靠近。
他手里攥着一把刀。不是那把缺口的刀,是新打的。东王府送来的,钢火很好,刀刃上刻着"殿右三十检点"六个字。
他摸着那六个字,心里想:这把刀,以后要饮多少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