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这辈子,大概就是打仗的命了。
他十六岁,已经打了三年仗。从金田到天京,从武昌到镇江。他见过的人血,比他喝过的米粥还多。
他有时候会想:这场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他不敢想太久。一想太久,就会想起那些死掉的人。叔父陈承瑢跟他说过:"丕成,我们这些人,打仗打到死为止。不死,就打到赢为止。没有别的选择。"
他现在懂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兵营里,一千二百五十人正在吃晚饭。红薯粥,咸菜,偶尔有几块豆腐。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端起碗。
旁边姓周的那个老兵凑过来,小声说:"陈检点,你那天说的话,我琢磨了很久。"
"哪天?"
"就是你说的,清军的抬枪装弹要半柱香那次。"
"嗯。"
"我以前打仗,就是闭着眼睛冲。冲到跟前算运气好,冲不到算命不好。从来没想过,还可以算时间。"
陈丕成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打仗不是赌命。是算账。每一步,都要算清楚。算清楚了再打,死的才是敌人,不是自己人。"
姓周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刀磨了又磨。
十三
九月下旬,向荣从丹阳又动了。
这一次,他调集了五千人,打算重新围镇江。
消息传到天京,杨秀清派韦俊带五千人去援。陈丕成的殿右三十检点部,归韦俊节制。
韦俊是韦昌辉的弟弟,二十八岁,能打仗。他接到命令后,没有急着去镇江,而是先在瓜洲一带扎营,等清军过来。
向荣的五千人走到半路,听说韦俊在瓜洲等他,就停了。
两军对峙。
陈丕成向韦俊献计:"向荣这次来,粮道必经丹阳。我们可以派一支奇兵,去截他的粮道。"
韦俊听了,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你愿意带这支奇兵吗?"
"愿意。"
"多少人?"
"三百人够了。"
韦俊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你十六岁,就这么喜欢冒险?"
"不是冒险。是算过了。向荣的粮队,护卫不会超过两百人。我带三百骑,一夜赶到,天亮前烧掉他的粮车。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回去了。"
韦俊想了想,说:"行。但你得给我活着回来。"
"会的。"
当天夜里,陈丕成带了三百骑,往丹阳方向去了。
这一去,三天后才回来。回来时,三百骑少了十二个。但带回来的消息是:向荣的粮队被烧了四十车粮,够五千人吃半个月的。
向荣接到消息,当场吐了一口血。
他的五千人,不得不撤。
镇江又稳了。
十四
这一仗之后,陈丕成的名字开始在太平军里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