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天王宫。
洪秀全坐在殿中,手里拿着一份奏报。奏报是杨秀清送来的,上面写着西征军的战况:破岳州,克汉阳,围武昌。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奏报放在桌上。
"清远叔。"他叫了一声。
一个老太监弓着腰走过来。他叫赖清远,广西花县人,跟着洪秀全从金田一路走到天京,是洪秀全最信任的内侍。
"天王,奴才在。"
"杨秀清这份奏报,你看了没有?"
"奴才不敢看。"
洪秀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清远,你说——"他顿了一下,"陈丕成今年几岁?"
赖清远愣了一下:"天王,哪个陈丕成?"
"就是那个陈丕成。投军时才十四岁,现在是陈承瑢的侄子那个。"
赖清远想了想:"回天王,算起来,今年该是十七岁。"
"十七岁。"洪秀全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王宫的窗户是朝南开的,窗外是花园,花园里种着从广西运来的桂花。桂花不开花的季节,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树。
"十七岁。"他又说了一遍,"我在他这个年纪,还在考秀才。"
赖清远不敢接话。
洪秀全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清远,你去找杨秀清,跟他说——武昌攻克之后,把陈丕成的战功报上来。我要知道他打了什么仗,杀了多少人,带了多少兵。"
赖清远躬身:"喏。"
洪秀全又坐回椅子上。他拿起那份奏报,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纸面。
"还有一件事。"他说,"杨秀清最近,有没有再天父下凡?"
"回天王,有。上个月初一,东王在朝堂上代天父传言,说——"
"说什么?"
赖清远犹豫了一下。
"说天王近来疏于朝政,天父不满。"
洪秀全的手指停了。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花园里风吹树叶的声音。
"你下去吧。"洪秀全说。
赖清远弓着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之后,洪秀全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桌上的奏报被风吹起了一角。奏报上,杨秀清的落款写着"左辅正军师东王杨秀清",而洪秀全的朱批只有一个字:"览。"
那个"览"字,是他亲笔写的。但写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杨秀清已经多久没有请他批示了?
四
武昌城外。夜。
陈丕成带着三百人,潜伏在宾阳门外的壕沟里。
壕沟里有水,水里有蚂蟥。三百人泡在水里,一动不动。从亥时等到子时,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陈丕成在最前面,他的手搭在壕沟边缘,手指抠进了泥土里。
宾阳门的城楼上,清军的哨兵在踱步。火把的光在城墙上画出一个一个光圈,光圈移动得很慢,像蜗牛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