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丕成盯着那些光圈。他在数——哨兵走一个来回,要多少步,多少时间。
他数了三次。
一个来回,一百二十步,约摸半盏茶的功夫。
也就是说,两个光圈之间,有半盏茶的空隙。
半盏茶,够一个人从壕沟冲到城墙根。
但三百个人,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回过头,压低声音:"阿九。"
一个矮壮的年轻人凑过来。他叫陈阿九,藤县人,和陈丕成同村,是他手下的两司马之一。
"九哥。"阿九压着嗓子。
"等会儿我冲在最前面。我到了城墙根,你再带第二队跟上来。一队一队上,不要挤在一起。"
阿九点了点头。他看了看陈丕成腰间的火药包,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长矛。
"九哥,城墙上的裂缝,你真找到了?"
"找到了。"
"要是炸药塞进去,炸不开呢?"
陈丕成没回答。他把长矛往身后一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倒出一把黑色的粉末在手掌上。
火药。太平军自己配的火药,硫磺味很重,颗粒粗细不均。但能用。
他把手掌上的火药重新倒回袋子,然后把袋子扎紧,塞进怀里。
"炸不开,就爬。"他说。
阿九张了张嘴,没说话。
城楼上的火把又转过来了。光圈扫过壕沟的上方,离他们的头顶只有丈许。
三百人屏住呼吸。
光圈过去了。
陈丕成站了起来。
五
他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他只是把长矛往腰间一插,双手扒住壕沟的边缘,一撑,上去了。
动作很快。像一只猫。
他从壕沟到城墙根,只用了七八十步。城墙根的阴影把他吞没了。
城楼上的哨兵没有发现他。
然后,第二个人上去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一队一队的人影,从壕沟里翻出来,猫着腰,沿着城墙根散开。
陈丕成找到了那道裂缝。
果然能塞进一个拳头。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像一条黑色的血管,蜿蜒在青灰色的城砖上。
他把手伸进裂缝里,摸了摸。里面的砖头是松的,一碰就掉渣。
他从怀里取出火药包。一共三包,每包半斤。他把三包火药叠在一起,塞进裂缝的最深处。然后,取出火绳。
火绳是用麻绳浸了硫磺水做成的,点燃之后,烧得很慢,但不会被风吹灭。
他把火绳的一头塞进火药包里,然后退后三步。
"退到二十步以外。"他对身后的人说。
三百人往后退。
陈丕成弯下腰,点燃了火绳。
火绳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红色的虫子,沿着城墙根慢慢爬向裂缝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