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十二月。
陈丕成站在九江城外的长江边上,看着江水东流。
阿九走过来,递给他一件棉袄。
"九哥,天冷了。穿上吧。"
陈丕成接过棉袄,披在身上。棉袄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暖。
"九哥,你在想什么?"阿九问。
陈丕成没有回答。他看着长江,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阿九记了一辈子。
"阿九,你说——一个人拼命打仗,是为了什么?"
阿九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丕成自己回答了。
"我以前觉得,是为了天王。天王说天下一家,共享太平,我就信了。我在金田信,在永安信,在南京信。但是——"
他停了一下。
"但是到了武昌,我就不怎么信了。"
"为什么?"阿九问。
陈丕成转过头来,看着阿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阿九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因为武昌城里的人,不太平。"他说,"我们攻克了武昌,城里的百姓该高兴才对。但我看到的,不是高兴。是害怕。他们怕我们,比怕清军还怕。"
"我们说是天国,但天国在哪里?"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长江。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
"阿九,我以后打仗,不再为了天国了。"
"那为了什么?"
陈丕成沉默了很久。
"为了跟我一起打仗的兄弟。"他说,"他们信我,我就要带着他们活着回去。能多活一个,就是一个。"
长江上刮来一阵风,把他的棉袄吹得猎猎作响。
二十四
同一时刻。天京。天王宫。
洪秀全在殿中,对着一盏油灯,在写一份诏书。
诏书的内容,是关于"天历"的修订。他最近迷上了"天历"——一种太平天国自己的历法。这种历法,把一年定为三百六十六天,单月三十一日,双月三十日,没有闰月。
但"天历"有一个问题——它和实际的农时不合。太平天国的境内,农民按照"天历"种田,结果该种稻的时候下了霜,该收割的时候发了水。
没有人敢跟洪秀全说这件事。
他写完诏书,放下笔,抬起头来。
殿中很安静。油灯的火焰在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大,很大。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没有别人听到——因为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秀清,你不要逼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天王的花园。花园里的桂花,已经谢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