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丕成转身就跑。
他跑了不到二十步——
轰!
一声闷响。不是想象中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声闷响,像大地深处打了一个嗝。
然后,城墙上的砖头开始往下掉。
先是一块,两块,然后是一大片。宾阳门的城墙,从裂缝处塌出了一个缺口。缺口不大,约摸五六尺宽,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城楼上的哨兵慌了。他们探出头往下看,看到的不是太平军的大队人马,而是——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手持长矛,第一个从缺口钻了进去。
陈丕成从缺口跳进城墙内侧的时候,脚下是一堆碎砖。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然后举起长矛。
身后,阿九跟着钻了进来。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三百人,一个接一个,从那个五六尺宽的缺口,钻进了武昌城。
六
宾阳门内的街道很窄。清军的反应比陈丕成预想的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支清军巡防队就赶到了。
约摸五十人。带队的是一个把总,骑着马,手里挥着刀。
"贼人缒城!"把总喊,"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城门已经关不上了。缺口在城墙上,不在城门处。而且,陈丕成不会给他们关城门的机会。
他带着三百人,直接冲向那支巡防队。
巷战。
太平军的长矛对清军的腰刀。太平军的人数劣势(三百对五十),但地形优势(城内巷弄复杂,清军骑兵展不开)。
陈丕成冲在最前面。他的长矛刺出去,收回去,再刺出去。动作很简单,没有花招。但每一刺,都有一个人倒下。
他十五岁投军,在金田练的是竹竿枪。竹竿枪的枪头是削尖的竹子,刺进人体之后,竹子会裂开,倒钩住伤口,拔不出来。后来有了铁头长矛,他才发现——铁头的好用多了。
但打法是一样的。
刺,收,再刺。
那个把总骑马冲过来,一刀砍向陈丕成的头顶。陈丕成侧身一躲,长矛从下往上,捅进了马肚子。
马嘶叫了一声,前腿一软,把把总甩了下来。把总还没落地,陈丕成的长矛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五十人的巡防队,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三百人吃掉了。
陈丕成站在街心,浑身是血。血不是他自己的。
"九哥,城门那边什么情况?"他问。
阿九从前面跑回来:"九哥,清军在调人。宾阳门、忠孝门、望山门都在增兵。他们发现我们了。"
陈丕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是温的,抹在脸上,像糊了一层泥。
"不用等大军了。"他说,"我们自己打。"
"什么?"
"清军现在不知道我们只有三百人。他们以为我们是先锋,后面还有大部队。"陈丕成看着街道的两端,"我们利用这个错觉,往城里打。打纵深。让他们顾头不顾尾。"
阿九瞪大了眼睛:"九哥,就三百人,往城里打?"
"你怕了?"
阿九咽了口唾沫:"不怕。就是觉得……九哥你胆子太大了。"
陈丕成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看起来很怪异,但又很明亮。
"跟我来。"
七
从宾阳门到蛇山,中间隔着大半个武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