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
就是这两个字。
陈丕成把那本书揣进了怀里。
怀里贴着肉,很暖。书很薄,贴在胸口,几乎感觉不到。
他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注意他。大家都在搬金银、搬粮食。谁会在乎一本书?
他把箱子里的其他书放回去。盖好盖子。搬起箱子,送到了圣库。
怀里的那本书,他留下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私拿"。杨秀清说了,私拿者斩。
但一本书。
一本没有人要的书。
他拿走应该没关系吧?
他不確定。但他不想放回去。
当天晚上,他找了李秀成。
李秀成是他的同乡。也是藤县人。但不是西岸村的,是隔壁的新旺村。比他大十四岁。二十九岁了。在太平军里当了一个管带。
李秀成是个奇怪的人。
他识字。
这在太平军里很少见。太平军的兵,十个里面有九个不识字。能写自己名字的,算是文化人了。
李秀成不光识字,还写得一手好字。他以前在村里当过塾师的帮工,帮着抄书、磨墨。塾师姓陈,是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举人没考上,就在村里教小孩念书。李秀成跟着他学了三年,认识了两千多个字。
后来塾师死了。老秀才死的时候很惨。冬天。没有炭。冻死的。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那支笔是竹管的,笔头秃了,墨干了,但老秀才不肯放下。
李秀成把他埋了。然后离开了新旺村。去了桂平。后来入了拜上帝会。后来跟着洪秀全造反了。
陈丕成找到他的时候,李秀成正在油灯下削竹签。
"秀成哥。"
"丕成?这么晚了,什么事?"
陈丕成从怀里掏出那本书。
"教我认字。"
李秀成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
"你认字做什么?"
"打仗。"
"打仗又不靠认字。"
陈丕成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本书。
"杨秀清也不识字。"他说,"但他能记住别人念给他听的战报。我连听都听不懂。"
李秀成看着他。
他看到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有泥。眼睛下面的黑痣,在油灯的光里,像一滴墨。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杨秀清不识字,但他能听懂战报。我连听都听不懂。上次杨秀清在会上说伏兵粮台掎角之势,我一个词都不懂。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捅枪。"
李秀成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学什么?"
"这个。"陈丕成把书递过去,"你看看这是什么。"
李秀成接过来。翻了翻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