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陈丕成说,"就算读了书,考了秀才,又怎么样?洪秀全考了四次,连个秀才都没考上。考不上就疯了。我宁可当兵。"
"你才十五岁。"李秀成说,"你怎么知道你考不上?"
"我不试。"陈丕成说,"试了考不上,更难受。不如不试。"
李秀成看着他。灯影在陈丕成脸上晃,黑痣像是在动。
"你这个人,"李秀成说,"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陈丕成没有说话。他低头看地上的字。
今天的三个字是"胜""败""亡"。
"胜"是赢了。"败"是输了。"亡"是死了。
三个字。三个结局。
他想要"胜"。但"胜"字笔画最多。最难写。
他练了二十遍,才写出了一个勉强能认的"胜"。
而"亡"字最简单。三笔。他一遍就写对了。
有时候越简单的事情,越容易发生。
他不想"亡"。但他知道,打仗的人,"亡"是最近的字。
他继续练"胜"。
岳州之战后的第五天,太平军缴获了船只。
洞庭湖上有渔船、商船、官船。清军跑了,船没带走。太平军一下子有了几百条船。
陈丕成第一次坐船。
他不会水。在藤县的时候,他见过河。小河。水只到腰。他在河里洗过澡、摸过鱼。但没有坐过船。
洞庭湖太大了。水天一色。看不到边。
他站在船头。风很大。水浪打在船舷上,"哗——哗——"响。船在晃。
他有点晕。
"别看水面。"李秀成在旁边说,"看远处。看天边。"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在飞。他不知道是什么鸟。白的,很大。
"那是什么鸟?"
"不知道。"李秀成说,"我不认得鸟。"
陈丕成盯着那几只鸟看了很久。它们飞得很高。很自在。想往哪飞就往哪飞。不用排队。不用听命令。不用担心前面有清军。
他想:鸟不识字。但鸟知道往哪飞。
他识字。但他不知道往哪走。
他只知道杨秀清说往东。他就往东。
往东。沿长江。到武昌。
船队走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停在了一个江湾里。
陈丕成又拿出《孙子兵法》。
借着船上的油灯,翻开。
他现在能认出更多的字了。但一页上面,还是有大半不认识。
他盯着那些不认识的字看。像是看一堵墙。墙上有个洞。他透过洞能看到一点点里面的东西。但大部分还是被墙挡着。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有认识字的页面就停下来,多看几遍。翻到全是生字的页面,就跳过去。
有一个地方,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