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一副对联。贴在讲坛两边。我认得那几个字——天下多男子,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
李秀成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
"我那时候想,一个人要是能写出这种话,他心里装的东西,跟我心里装的不一样。我心里装的是米、是盐、是怎么活下去。他心里装的是天下。"
"所以你学认字,是想心里也装天下?"
"不是。"李秀成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被人骗。别人写的东西我看不懂,别人念的告示我不知道真假。不认字,就是瞎子。我不要当瞎子。"
陈丕成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地上那三个字。今天的三个字是"将""帅""兵"。
"将"字他写了好几遍。还是歪。但他记住了。
"将"就是带头的人。"帅"也是带头的人。"兵"是跟着走的人。
他现在是兵。他不想一辈子当兵。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将。
先认字吧。
有了字,才有别的。
阿福有时候也凑过来看他们学字。
"丕成哥,你学这个做什么?"
"认字。"
"认字有用吗?"
"有用。"
"有什么用?"
陈丕成想了想。"你能看懂告示,就知道杨秀清要你去哪里打仗。你看得懂地图,就知道往哪边走不会迷路。你看得懂旗号,就知道前面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阿福眨了眨眼睛。"那我也学。"
"行。"
李秀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五岁。蹲在地上,像两个小鸡啄米一样,盯着地上的字看。
他心里想:这两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一个杀过人,手不抖了。一个还没杀过人,手还在抖。
但两个都在学字。
学字杀不了人。但学字能让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人。
或者,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杀人。
有一天晚上下了大雨。篝火点不着。
李秀成说:"今天算了。"
陈丕成说:"不行。"
他在帐篷里点了油灯。油灯很小,光很暗。他让李秀成在帐篷里的泥地上写。
泥地是湿的。树枝一划,泥就翻了。字比平时更难看。
但陈丕成不在乎。他趴在地上,凑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雨打在帐篷上,"啪啪"响。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
李秀成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这么用功,以前怎么不去考秀才?"
陈丕成抬头看他。"我没钱读书。村里的私塾,一年要三斗米。我家连三升米都没有。"
李秀成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