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丕成在人群中仰望着这一切,心中激情澎湃,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惆怅。他终于挤到了队列前方,朝林凤祥挥手。
林凤祥看见了他,在马上朝他笑了笑,然后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小兄弟,你来了。"林凤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温和。
"林将军!"陈丕成抱拳,声音有些哽咽,"末将前来送行。"
林凤祥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中:"这是我一柄旧刀上磨下来的铁片,不值什么钱,但磨了多年,还算锋利。留给你做个念想。"
陈丕成接过那铁片,只觉得沉甸甸的,不知是铁的分量,还是这份情谊的分量。他抬头看着林凤祥,这个比他大了二十多岁的广西汉子,在战场上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猛将,此刻却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站在他面前,笑容温和。
"林将军,末将……末将想问一件事。"陈丕成鼓足了勇气。
"说。"
"此去北京,需要多久?"
林凤祥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越过陈丕成的肩头,望向北方的地平线,那里是淮河,是黄河,是华北平原,是北京城的方向。
"半年。"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最多半年,我们就该站在北京城墙下了。"
陈丕成点了点头,用力将那铁片攥在手心。
林凤祥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了笑:"小兄弟,好好练兵。等我们打下北京,我请你喝酒!"
"将军放心!末将一定不负所托!"
林凤祥点了点头,忽然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兄弟,我有一句话,你记在心里。"
陈丕成一愣:"将军请说。"
林凤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嘱托,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世道乱,人心更乱。在天京,你要看好自己,看好身边的人,别被表象迷惑。"
说完,他拨转马头,扬长而去,再不回头。
陈丕成站在原地,手中攥着那片铁,耳边是北伐军出征的号角声和欢呼声。他的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又有一片阴云在聚集。
北伐军缓缓向北移动,很快消失在运河尽头。陈丕成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一面旗帜,这才转身向金陵方向走去。
四、北伐军出发
林凤祥率两万精锐北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太平天国控制区。
北伐军自扬州出发,沿运河向北推进。四月初八,攻克滁州。滁州守将是个年迈的绿营参将,平日养尊处优,疏于操练,闻听太平军将至,未及接仗便弃城而逃。北伐军兵不血刃,占领滁州。
陈丕成在金陵每日操练新兵,却时刻关注着北伐军的进展。北伐军的捷报如雪片般飞入天京——初十克凤阳,十二日入亳州,十五日至太康,二十日渡黄河。
消息传回天京,举城欢腾。洪秀全在朝会上当众宣布:"北伐军连战连捷,清妖望风披靡,燕京指日可下!"群臣称颂,杨秀清却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陈丕成的营中有一个老兵,姓吴名大顺,是广西贵县人,跟随太平军从金田起事,一路杀到天京。他年过四十,脸上沟壑纵横,身上刀疤箭伤不下十处,是真正的百战余生。
那日操练完毕,陈丕成与吴大顺坐在玄武湖边的石头上,望着湖水闲聊。
"吴大哥,你说北伐军现在到哪儿了?"陈丕成问。
"该过黄河了吧。"吴大顺吐出一口浊气,"我听人说,林将军的兵一路势如破竹,清妖的兵见了就跑,不敢接仗。"
"那北京城……能打到吗?"
吴大顺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湖水,湖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
"小兄弟,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听不听?"
"大哥请讲。"
吴大顺抬起头,看了陈丕成一眼,目光中有一丝陈丕成从未见过的忧虑:"北伐这条路,不好走。"
陈丕成心中一凛:"怎么说?"
"你想啊——从扬州到北京,两千多里路。咱们太平军打仗,靠的是两条腿,靠的是沿途的百姓给咱们带路、给咱们送粮。可这一路北上,过了黄河,那地方的人就没那么认咱们了。北方人老实,脑子里认的是皇帝,认的是孔夫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再说,北京城那是大清朝的京城,城墙高、城门厚,城里还有几万满洲八旗,那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不是南方那些绿营兵能比的。"
陈丕成听得入神,追问:"那林将军他们……能赢吗?"
吴大顺摇了摇头:"赢?我不知道能不能赢。我只知道,打仗这事儿,不能光看士气,还得看粮草、看援兵、看天时地利。林将军带了两万人孤军深入,后头没有人接应,路上一旦被清妖缠住,补给断了,那可就麻烦了。"
"可是天王和东王都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