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和东王说的是政治。"吴大顺苦笑了一声,"咱们当兵的,只管打仗。可这仗怎么打、打完之后谁得利,那都是上头的事。"他看了陈丕成一眼,"小兄弟,我多嘴一句——你是陈承瑢的侄儿,有些事你该比我想得更清楚。"
陈丕成心头一震,却不便多问,只默默记在心里。
此后的日子里,北伐军的捷报仍在不断传来。五月初,北伐军攻克归德府;五月中旬,渡过黄河,进入河南地界;五月下旬,攻开封不下,转而向北,经延津、滑县,一路杀向直隶境内。
消息传到天京时,已经快到端午了。满城都在传唱一首新编的歌谣:"天父天兄下凡尘,北伐大军打北京。林李二将威风抖,杀得妖兵无处奔。"
然而陈丕成却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每逢北伐军的捷报传来,杨秀清的表情总是淡淡的,既不见喜,也不见忧。有一次,陈丕成在东王府外偶遇杨秀清的亲信,那人正在与另一人窃窃私语,说的是:"东王说了,让他们打吧,打烂了清妖,打不烂咱们。"
陈丕成听到这话,心中一寒。
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本能地感到这话里藏着一种冷酷的计算。北伐军在前线浴血奋战,而天京的东王府却在盘算着"打不烂咱们"——这个"咱们",指的是谁?指的是太平天国,还是仅仅指的是杨秀清的嫡系势力?
陈丕成不敢再想下去。他只是一个卒长,这些国家大事,不是他该过问的。但林凤祥临行前那句话,却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心头:"世道乱,人心更乱。"
五、陈丕成的留守
端午过后,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陈丕成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每天天不亮便起床,带营中的童子兵在玄武湖边出操。童子兵是太平天国特有的编制,招募的都是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少年,编入各军从事传令、侦察、后勤等工作。陈丕成手下有二十来个童子兵,大多是扬州、镇江战役中失去父母的孤儿,被收编入军。
这些孩子年龄参差不齐,最小的才十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他们大多没有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操练时常常东倒西歪,惹得老兵们哄堂大笑。但陈丕成从不嘲笑他们。他自己也是苦出身,知道这些孩子失去父母、流落他乡的苦楚,因此格外用心。
"第一排,报数!"陈丕成站在湖边的土台上,手中执一杆长枪,高声下令。
"一!""二!""三!""四!"二十多个孩子齐声报数,声音稚嫩却整齐。
"向左转!"
"向右转!"
"举枪——刺!"
二十多杆木枪齐刷刷地刺向空中,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日复一日,陈丕成带着这些孩子从最基本的队列训练开始,一点一点地教他们如何握枪、如何刺杀、如何列阵、如何听鼓而行。这些孩子虽然年幼,学得却很认真。他们知道,在太平天国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仗打,便是最好的归宿。
操练之余,陈丕成喜欢和孩子们坐在湖边歇息,给他们讲一些战场上的故事。他不讲那些血腥的杀戮,只讲一些有趣的事——比如镇江之战中,他如何一□□中清妖坐骑,那清妖落马后一脸茫然,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城门;比如武汉之战时,太平军如何用小船渡过长江,百姓如何在岸边箪食壶浆欢迎他们。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仿佛那些故事里藏着他们的未来。
"陈大哥,我们什么时候能上前线?"一个叫小六子的男孩问道,他今年十三岁,是扬州人,扬州沦陷后随父母逃难,路上父亲被清军杀死,母亲带着他投奔了太平军。
陈丕成看着他,心中一阵酸楚。这些孩子的眼睛里,都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渴望——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出人头地,渴望用一场胜利来告慰死去的父母。
"快了。"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温和,"等你们把枪练好,就能上阵了。"
小六子重重地点头,眼里闪着光。
然而陈丕成心里清楚,这些孩子的未来,取决于北伐军的胜负,取决于太平天国能否在这场决定性的大决战中取得胜利。他不知道那一天何时会来,但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把每一个孩子都训练成合格的士兵。
这日傍晚,陈丕成操练完毕,一个人坐在玄武湖边发呆。夕阳将湖水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想起了家乡——广西桂平县的那个小山村,那里山青水秀,风景如画。他想起了母亲的脸——那是他记忆中最模糊的影像,因为他离开家乡时只有十岁,母亲在他身后哭得昏天黑地,叔父陈承瑢却硬着心肠把他拖走了。"要走就走,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你娘有老天父天兄保佑,不用你操心!"
他想起了林凤祥——那个在月光下对他说"半年够了"的广西汉子,此刻正率领着两万大军在千里之外与清妖浴血奋战。他不知道林凤祥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遇到困难。他只知道,那个承诺"半年打进北京"的男人,正在一步步走向一个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深渊。
"林大哥……"陈丕成低声呢喃,望着北方,"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湖面上波光粼粼,渔舟唱晚,一派江南暮景。陈丕成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缺少了什么。
六、伏笔
这一日,陈丕成奉命到东王府送一份文书。
东王府位于天京城的西南角,是一座深宅大院,周围高墙环绕,门口站着数十名精壮亲兵,气势森严。陈丕成递交了文书之后,被一名文书官引入偏厅等候回文。
偏厅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四周种着几株梧桐,枝叶繁茂,浓荫蔽日。陈丕成坐在廊下,听着蝉鸣,等待着回文。
忽然,他听见正厅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低沉的声音:"东王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陈丕成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杨秀清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说吧。"
"北伐军最新战报——林将军已率军渡过黄河,进入直隶境内。目前正在围攻沧州,沧州城池坚固,一时难以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