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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与射（第5页）

第二轮，加了一靶，七箭定胜负。

看台上的人全都站起来了。前排的人挤到栏杆边上，后排的人踩在凳子上，有的骑在别人肩膀上，有的爬到看台顶棚的横梁上，伸长了脖子往下瞅。人群里有人喊：加赛！加赛！还有人拍着巴掌，节奏整齐，像打鼓似的。几个押了钱的赌徒急得直跺脚，嘴里嘟囔着：平了？怎么就平了？我押的是袁九啊！

号角再响。

陈丕成这一次比上一轮更稳。黑鬃黄马跑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跟马融成了一体——马蹄落地，他知道下一个节奏；弓弦拉满，他知道箭该往哪里飞；手指松弦的那一刻，他知道箭会飞向哪里。

第一箭，靶心。

看台上有人喊：好箭！

第二箭，靶心。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拍大腿，有人吹口哨，还有几个广西口音的喊：后生中啦！后生中啦！

第三箭，靶心偏左一寸。

他皱了皱眉，手上却不停，第四箭、第五箭紧跟着射出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弓弦断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像一根枯枝被人踩断了，咔嚓一声，短促而清脆。

他急忙回头，只见袁九的弓弦断成了两截，那根牛筋弦在空中弹了一下，软塌塌地垂在弓背两侧，像一条死蛇。袁九手里还捏着半截断弦，低头看了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哥！陈丕成催马上前，喊了一声。

袁九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弓——陈丕成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是一张用了几十年的老弓，弓身老得发黑，弓把上全是手指磨出的凹痕。弓弦是牛筋拧的，天天拉天天泡，早就疲了，断了不奇怪。可奇怪的是，这弦断在了决赛场上，偏偏断在了袁九手里。

陈丕成忽然想起第一天袁九拉弓时的样子——那弓弦绷得紧紧的，拉开时嗡嗡作响，比他的竹弓响了十倍都不止。那是日日夜夜、年年岁岁泡出来的劲道，劲道越大，弦就越紧，弦越紧，就越容易断。

袁九把断弦从弓背上解下来，缠在手指上，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场边走。那匹灰白老马跟在后面，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咻咻地喷着响鼻，像是在安慰主人。

评判席上，石达开站起身来：袁九弓弦断了，依例，此轮陈丕成胜。

看台上响起一片叫好声，也有人发出嘘声，觉得赢得不光彩。几个坐在前排的广西老兵阴沉着脸不说话，有个年轻的牌刀手甚至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玩意儿，赢了也不光彩。

陈丕成骑在马上，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赢了，可他不觉得光彩。那根弦，是用了多少年才泡出来的？断了就断了，老将不说一句抱怨，拉着马就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他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老哥你没事吧"，没来得及等他把弓弦接上再来一轮。

那根断弦还在袁九手指上缠着，像一条死蛇，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催马追上去。

老哥，他喊道。

袁九停下脚步，没回头。

陈丕成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袁九转过身来。

他看着陈丕成，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不服，只有一层淡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看不真切。

赢了？袁九问。

陈丕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袁九看着他，又问了一句：赢了，然后呢？

陈丕成的脸僵住了。

他没想到袁九会问这个。从小到大，大人教他练武，是要说勇；上了战场，弟兄们比试，是要争胜；打了胜仗，要记功领赏；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赢了，然后呢？

赢了就赢了，还有什么然后？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袁九等了几息，见他不说话，便转过身，继续往场边走。

后生，袁九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像石头扔进深潭里，闷闷的，回音悠长，你赢了，这很好。可你赢的是什么，你得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