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最后看了陈丕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东西,陈丕成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是一个在江上跑了二十年船的老艄公,看着一个刚上船的后生乱划桨,不急不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你不懂规矩。袁九说完这四个字,转身走了。
陈丕成骑在马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不知道袁九说的规矩是什么。是比武的规矩?是骑射的规矩?还是别的什么规矩?
聚宝门外的人群渐渐散去,日头已经偏西,把沙地染成一片金红色。那匹黑鬃黄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啃地上的草叶。陈丕成坐在马背上,两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头的血痂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十个小太阳。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就在同一天,天王府金龙殿里,发生了一件更大的事。
东王杨秀清在午膳后忽然身体一僵,两眼发直,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几个亲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把他抬到椅子上放好。杨秀清闭着眼睛,脸色发青,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伺候在一旁的太平天国正军师卢贤拔脸色大变,赶紧跪了下去。他是从金田就跟过来的老人,见过杨秀清"天父下凡"不止一次,知道这一出的规矩:东王晕倒,便是天父要上身,这时候最要紧的是把在场的人都叫来,让他们亲眼看见天父的威荣。
不多时,杨秀清睁开眼睛,声音变了。
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更低沉、更苍老、更威严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秀清我儿,你过来。
卢贤拔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额头上的汗珠滴答滴答往下掉,砸在金砖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杨秀清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正殿深处。他的步子迈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咚、咚、咚,沉闷而有力。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行走的泥塑。
正殿深处有一道屏风,屏风后面是天王洪秀全的临时朝座。洪秀全这些日子身子不太好,大部分时候都在后宫静养,今日接报东王"天父下凡",不得不强撑着来到金龙殿,却只敢坐在屏风后面,不敢与天父照面。
今日——"天父"的声音在正殿里回荡,像一口大钟在嗡嗡作响,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今日,吾儿要与你议一桩大事。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是洪秀全起身的声音。
天王跪在了屏风前面。
殿里的官员全都跪了下去。卢贤拔跪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了金砖的缝隙里,关节都白了。
天父,韦昌辉、石达开等人何时到?洪秀全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有些发颤。
天父没有回答。杨秀清站在那里,眼睛望着殿顶,一动不动,像一棵枯死的老树。
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屏风后面,洪秀全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金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知道天父在看他。虽然他看不见屏风外面的情形,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两把刀子,穿透屏风,穿透他的后背,直直地扎进他的心里。那是天父的目光,是上帝的目光,是万王之王的目光,他从小跪到大,跪了无数回,可每一回都还是怕。
怕的不是天父,是杨秀清。
天父下凡,是杨秀清在说话。可那声音、那眼神、那语气,分明不是杨秀清自己的。那是一种更古老、更威严、更不可违抗的东西,从杨秀清的身体里冒出来,借他的口,说天父的话。
洪秀全不知道杨秀清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每一次天父下凡,杨秀清说完话之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些话,那些命令,那些暗示,全都留在了在场人的心里,变成了不可违抗的规矩。
这一次,天父要说什么?
洪秀全不敢想。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燕王秦日纲到了。他们被亲兵引着,快步走进正殿,看见跪了一地的官员,看见屏风后面天王的身影,看见站在殿中央、眼睛望着殿顶、一动不动的杨秀清,全都脸色一变,赶紧跪了下去。
天父,韦昌辉伏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臣韦昌辉叩见天父。
天父,石达开跟着磕头,臣石达开叩见天父。
天父,秦日纲也磕了下去,臣秦日纲叩见天父。
杨秀清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慢慢低下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个王,扫过屏风后面的洪秀全,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最后停在韦昌辉身上。
韦昌辉的身子抖了一下。
昌辉吾儿,杨秀清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低沉、苍老、威严的调子,你可知罪?
韦昌辉愣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刷地淌下来:天父,臣……臣不知罪。
杨秀清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不知罪?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口大钟被人敲了一记,嗡嗡作响,你部下有人私藏金银,有人强占民女,有人擅杀俘虏,你身为北王,统领一军,竟说不知罪?
韦昌辉的身子伏得更低了,额头贴在金砖上,声音发颤:天父明鉴,臣……臣确实不知。臣回去一定严查,一定严办,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