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清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眼睛望着殿顶,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殿里的空气更加凝固了。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炷香——杨秀清忽然睁开眼睛,晃了两晃,一头栽倒在金砖地上。几个亲兵赶紧上前扶起他,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风的扇风,好一阵忙乱。
等他再醒过来,声音已经变回来了:杨秀清睁开眼,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官员,皱着眉头问,怎么了?吾方才是睡着了?
卢贤拔磕了个头:东王千岁,方才天父下凡……
杨秀清愣了一下,随即一挥手:知道了,都起来吧。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一眨眼的工夫。可就是这一眼里,有一种东西,让人看了心里发凉。
韦昌辉从地上站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杨秀清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屏风后面的洪秀全,脸上闪过一丝阴沉。
天父下凡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天京城。
各王府的官员纷纷往天王府赶,连在城外扎营的各军主将也派人打探消息。等陈丕成从校场回到水西门的时候,水西门城门已经戒严了,三个身穿黄马褂的牌刀手守在门口,手按着刀柄,虎视眈眈,不许人进出。
同帐的老弟兄们围着他问长问短:赢了?真的赢了?你小子行啊!比了个第四名也赢了?
陈丕成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思却不在这里。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袁九那句话:你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他躺到稻草铺上,望着头顶漏雨的屋顶,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叫赢了然后呢?什么叫弄清赢的是什么?他赢了骑射,赢了袁九,这不就是赢了吗?还能赢什么?赢了就该高兴,就该去领赏,就该让弟兄们请他喝酒——可袁九那眼神,分明不是这么说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稻草扎得脸疼,可他懒得动了。
旁边有人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年轻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几个老弟兄已经睡下了,鼾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老牛在叫。陈丕成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上那条歪歪扭扭的裂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想起袁九看他的最后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老渔夫看小娃娃在河里瞎扑腾,不生气,只是替他捏把汗。
也许那就是规矩。
可他不懂。他只知道弓要拉满,马要骑稳,箭要射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差得远。差的不止是骑射的本事,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能感觉到那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里,比八天前输了比赛还要堵得慌。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喊:东王有令,各营整肃军纪,明日辰时校场点兵!
帐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面漆黑的夜色。远处的天王府方向,钟鼓之声隐隐约约传来——沉重,缓慢,像敲在人心上。
天父下凡,不是小事。
陈丕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他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明天还有操练,后天还有差事。赢了的事,过了今晚,就没人提了。
可那四个字还在耳边响。
你不懂规矩。
他想起那根断弦。牛筋拧的,泡了几十年,断了。断了的弦还能接上吗?也许能,可再也没有原来那股劲了。
他只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这一夜,天京城的狗叫得格外凶。
远处的天王府方向,那盏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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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是弓弦,拉满了才知道会断;规矩也是断弦,断过的人才懂得什么叫敬畏。(骑与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