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色漆黑,星月无光。东南风渐起渐劲,吹得江面波涛汹涌。
石达开亲至江边,指挥火船准备。五十艘火船,早已装填完毕,只待令下。每艘火船上的五名勇士,皆太平军中选出的敢死之士,他们知道此去凶险万分,然无一人退避。
达开对众勇士说:"诸位兄弟,今夜一战,关系我太平天国存亡。曾妖头率水师东下,意在直捣天京。我等若不能破他,天京危矣。此去纵然凶险,然为天国、为天王、为天下弟兄姊妹,死亦何惧?"
众勇士齐声应道:"愿随翼王,万死不辞!"
达开点头,目中含泪,却强自忍住。他深知此战之关键,亦知这些勇士中,许多人将一去不返。然为人帅者,不能因私废公。
他转身,对副将韦志俊说:"韦兄,我率火船在前,你率火箭手于两岸接应,待火起时,以火箭射敌。再令陈丕成、李秀成率小舟勇士,乘乱冲杀。记住,务必一举成功,不可给曾妖头喘息之机。"
韦志俊领命而去。
时近二更,东南风愈劲。
石达开拔出腰间佩剑,高高举起,大喝一声:"放火船!"
五十艘火船,同时点燃。
但见江面上火光骤起,五十个巨大的火球,顺流而下,直扑湘军水师大营。火光映照之下,但见每艘火船上的五名勇士,各执橹桨,奋力划行,将火船驶向敌阵。火光之中,他们的面孔坚毅而镇定,视死如归。
湘军水师大营中,起初并未察觉。及至火船逼近,哨兵才发现江面上火光冲天,大惊失色,连声喊叫:"火船!火船!贼人用火船来袭!"
营中顿时大乱。
曾国藩正在座船中批阅文书,闻得外面喧哗,急出帐观看。但见上游火光弥天,数十艘火船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直冲而来。火光映照之下,湘军战船历历在目,皆在火船冲击范围之内。
"快!快起锚!避开火船!"曾国藩大喊。
然则,事起仓促,湘军水师大营中战船密集,加以深夜,将士多已就寝,仓促之间,何处躲避?加以大船笨重,起锚转向,非片刻之功。小船虽灵活,然数量众多,互相碰撞,反而乱作一团。
说时迟,那时快。第一艘火船已撞上湘军战船。
"轰"的一声巨响,火船上的油桶、硫磺、柴草,尽数倾泻在湘军战船上。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之间,那艘湘军战船便燃起熊熊大火。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五十艘火船,接连撞入湘军船阵。
长江之上,顿时变成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烈焰翻腾,热浪滚滚,湘军将士惨叫之声,此起彼伏。有人跳水逃生,有人被大火吞噬,有人被烧得面目全非,在甲板上翻滚哀号。
曾国藩的座船,乃是一艘大型快蟹战船,名为"靖洋号",船体宽大,甲板上建有三层楼阁,曾国藩便在上面办公居住。此时,"靖洋号"周围已有数艘战船起火,火舌舔舐着夜空,热浪逼人。
曾国藩知座船危险,急欲转移。然则,"靖洋号"乃大船,锚链粗如儿臂,仓促之间,竟然无法迅速起锚。而此时,一艘火船已经逼近,直直地撞向"靖洋号"的船尾。
"砰"的一声巨响,火船撞上"靖洋号"。火船上的油膏、硫磺,尽数倾泻在"靖洋号"的船尾。火苗一沾船身,便迅速蔓延开来。
"大人!快走!"侍卫们大喊,簇拥着曾国藩,急向船舷跑去。
然则,"靖洋号"的船舷甚高,加之船身已开始倾斜,从甲板到水面,足有两丈余高。曾国藩年已四旬,又素来文臣出身,如何能跳得下去?
正在危急之际,一名侍卫急中生智,解下船舷边的绳索,一端系在栏杆上,一端抛入水中。他喊道:"大人,顺着绳索下去!"
曾国藩顾不得许多,抓住绳索,溜下船去。此时,他身上已着了火,便服燃烧,灼痛难忍。然他咬紧牙关,强忍疼痛,终于滑到了水面。
"扑通"一声,曾国藩落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江水寒冷,然曾国藩已顾不得许多,奋力向最近的一艘小船游去。那小船是一艘舢板,船上湘军兵士见是曾大人落水,急忙伸篙来救。
曾国藩抓住竹篙,被拉上舢板。此时,他浑身湿透,衣衫凌乱,胡须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狼狈不堪。他回头看时,但见"靖洋号"已完全被大火吞没,三层楼阁在烈焰中崩塌,火星四溅,景象可怖。
"我的文书!我的印信!"曾国藩猛然想起,"靖洋号"上还有他的重要文书和钦差大臣的关防印信,顿时急得几乎昏厥。
然则,此时此刻,自身难保,何暇顾及其他?
湘军水师大营中,乱作一团。火船撞击之处,战船接连起火。加以太平军两岸火箭手,此时也纷纷发射火箭。火箭如雨,射入湘军船阵。火箭所到之处,又引起新的火头。
长江之上,火光烛天,烟焰张天。湘军将士,哭爹喊娘,乱成一团。有被烧死者,有被淹死者,有被踩踏死者,死伤不计其数。
石达开见火攻得手,大喜过望,乃下令总攻。
韦志俊率两岸火箭手,继续以火箭射敌。陈丕成、李秀成各率小舟勇士百艘,乘乱冲入湘军船阵,刀枪齐举,见人就杀,见船就夺。
湘军水师,乃是一支新建之军,虽经训练,然未经历如此惨烈之火攻。加以事发深夜,将士仓促应战,又加火烧、火箭、敌船冲杀,三面受敌,如何不乱?
不到一个时辰,湘军水师大营便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