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丕成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不知道认字的人应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说的这句话,是他自己想的。
不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他自己想的。
他开始有了一种感觉:字不光是用来认的,还是用来想的。
认识一个字,就想一想这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想了,这个字才是活的。不想,就是死的。
"攻"字。他想到了大黄江。想到了竹竿枪。想到了那个叫刘七的清兵。
"退"字。他想到了永安突围。想到了在雨里跑了一整夜。想到了脚上的泡磨破了,血把草鞋都染红了。
"亡"字。他想到了阿狗。十三岁。发烧烧死了。被他用草盖着,放在路边。
每一个字,都有一个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是他经历过的。
这些字不是纸上印的墨。是他身上刻的疤。
他带着这些字往前走。
走到武昌。
在船上的时候,有一件事让陈丕成印象很深。
船队经过一个小镇。镇子在长江北岸。不大。几十户人家。有码头。有几条船停在那里。
太平军的船队经过的时候,镇上的老百姓都跑出来看。
站在码头上。站在堤坝上。站在屋顶上。
他们不是来欢迎的。也不是来抵抗的。他们只是看。
看这条从西边来的船队。几百条船。铺满了江面。旗子上写着"太平天国"四个大字。
陈丕成站在船头,也看着他们。
老百姓穿得很破。补丁摞补丁。有的连补丁都没有,就是破洞。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孩子。孩子也在看。瞪着大眼睛。
陈丕成忽然想到:这些人识不识字?
大概不识。
镇子这么小,不可能有私塾。就算有,也不是这些人能上的。私塾要钱。三斗米一年。这些人的衣服都穿不暖,哪有三斗米?
不识字。那就跟他一样。
不识字的人,看到太平军的旗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也许知道。"太平"两个字,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太平天国。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也许不知道。旗子上写的什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关心明天吃什么。不是"太平"两个字能解决的。
陈丕成看着那些人。那些人也看着他。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他现在识了五十多个字了。他跟码头上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一样。
因为他识了字,他能看懂旗号,能看懂告示,能看懂地图上标的山和河。
但他跟那些人一样的地方,更多。
他也穿过破衣服。他也饿过肚子。他也光过脚。
识了五十个字,不会让他吃饱。不会让他穿暖。不会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还是会饿。还是会在行军的时候磨破脚。还是会在杀人的时候闭眼。
但他多了一样东西。
他多了一双眼睛。不是脸上的眼睛。是心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