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看世界,只看到"有"和"没有"。有饭吃还是没有。有衣服穿还是没有。有敌人还是没有。
现在他看世界,能看到"为什么"。
为什么有饭吃?因为有人种了米。为什么没有?因为米被人抢走了。为什么有人抢?因为不公平。为什么不公平?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在字里。在书里。在那些他还不认识的字里面。
他要去认更多的字。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考秀才。是为了看懂这个世界。
看懂了,才知道往哪走。
看不懂,就只能跟着别人走。
他不想一辈子跟着别人走。
有一天晚上,学字的时候,李秀成问了他一个问题。
"丕成,你学字是为了什么?"
陈丕成想了想。
"为了不被人骗。"
"谁骗你?"
"谁都可以骗。杨秀清说天父下凡,是天父的话还是他自己的话?我不知道。洪秀全说天下一家共享太平,是真心话还是骗人的?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但我认了字,我就能看。看了就能想。想了就能判断。判断了就不会被人骗。"
李秀成看着他。
火堆的火苗在跳。陈丕成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黑痣像一只眼睛。
"你这个人。"李秀成说。
"怎么了?"
"你才十五岁。你比很多二十五岁的人想得还多。"
"想得多有用吗?"
"不知道。"李秀成说,"但不想,肯定没用。"
陈丕成低下头。继续看地上的字。
今天的三个字是"信""疑""察"。
"信"是相信。"疑"是不信。"察"是看清楚再决定。
三个字。一条线。
先信,再疑,再察。
他不知道以后他会信什么。疑什么。察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了。
他有了字。
字给了他一把刀。
不是杀人的刀。是剖开迷雾的刀。
这把刀比竹竿枪还锋利。
因为竹竿枪只能杀一个人。字可以看穿一个人。
快到武昌的时候,有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船队停了。因为前方的江面上有清军的船。不多。十几条。但堵住了航道。
杨秀清下令:清除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