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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月(第2页)

陈丕成接过来,拔开竹筒。里面是一块薄薄的竹片,竹片刻着两个字,笔画被火燎黑了大半,但还勉强认得出来。

"丕成"。

是他自己的名字。是他爹拿刻刀给他刻的。那年他发蒙读书,先生要给孩子做个名帖,他爹说不用买,就用家里破竹帘子上拆下来的竹片,自己削了一块,用柴刀尖刻了"丕成"两个字,插进竹筒里,让他揣在口袋里。

他攥着那个竹筒,手心发烫。

"村里还有别人吗?"他问,声音干得发涩。

"你是问谁?"

"阿牛。小泥鳅。还有吗?"

陈根生沉默了。

"阿牛——"

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嘴皮子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阿牛投了官兵。"

陈丕成没听懂。

"什么?"

"当了团练。就在县城西边那个镇,叫什么来着——金鸡镇,对,金鸡镇。当了个小头目,管着五六个人。穿白布条子,骑一匹骡子。"

陈根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我亲眼见过他。十一月初五,在官道上。他骑在骡子上,头也不回。我喊了他一声,他看了我一眼,没应,催着骡子走了。穿着件黑布棉袍,戴一顶毡帽,跟以前在村里光脚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陈根生说完,又补了一句。

"阿牛打小就机灵,力气也大。这种世道,机灵人总有自己的路走。"

陈丕成没搭话。他捏着那个竹筒,指节发白。

阿牛比他大三岁,小时候在西岸村河边教过他拿木剑。阿牛的木剑是自己削的,削得歪歪扭扭,但他说那是天下最厉害的剑。陈丕成学握剑的姿势,就是阿牛教的。阿牛还教他打水漂,在河滩上捡那种扁扁的瓦片,歪着身子甩出去,瓦片贴着水面跳——嗒、嗒、嗒、嗒——跳四下是好的,跳五下是了不起。阿牛最多跳过六下,陈丕成最多跳过三下,小泥鳅连一下都跳不出来,瓦片扔进水里就沉了,溅他一脸水,阿牛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把木剑后来在什么时候丢了,他记不清了。

"小泥鳅呢?"

"小泥鳅死了。"

陈根生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十月初八。"

陈丕成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死的?"

"饿死的。"陈根生叹了口气,"官兵来之前,村里人都往山上跑。小泥鳅腿脚慢,跟不上,就躲在东边山坳里一个水沟里。结果官兵在那一片搜了两天两夜,把他搜出来了。搜出来之后,官兵把他衣服扒了,揍了一顿,就扔在那儿不管了。"

"扔在那儿?"

"嗯。让他自生自灭。"

陈根生抹了一把脸。

"他那年才十二岁,瘦得跟柴火似的。躺在水沟里,没吃没喝,撑了八天。"

"八天?"

"八天。我从山那边绕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躺在沟底,脸肿得变了形,嘴里还嚼着几根草根。那双眼睛还睁着,瞪着天,死不瞑目的样子。"

陈根生指了指自己。

"我给他喂了两口水,他眼睛动了一下,话说不出来了。第二天早上我去再看,已经凉了。身子蜷成一团,肚子凹下去,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跟搓衣板似的。我拿草把他盖了盖,盖不住,腿还露在外头。"

陈根生说完,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有人敲锣,哐——哐——,慢悠悠的,像给什么东西敲丧钟。

巷子里起了风,冷飕飕的,把墙根下一张破纸吹得翻了个跟头。陈丕成蹲着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小泥鳅蹲在河边砸螺蛳。

小泥鳅砸螺蛳有个习惯,专挑个头小的,说小的嫩。他把螺蛳搁在一块青石板上,找一块圆石头,咚——咚——咚——,砸三下,不多不少,然后把螺蛳肉挑出来,腮帮子鼓鼓地嚼。他吃螺蛳不蘸盐,说原味鲜。阿福在旁边看着流口水,小泥鳅就分他两个,阿福接过螺蛳,连壳塞嘴里,咯嘣一声咬碎,螺蛳壳渣子吐一地。小泥鳅骂他蠢,阿福嘿嘿笑,鼻涕流出来,用袖子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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