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比他们大三岁,是真名,不叫阿福,叫陈大福。但他脑壳不太灵光,村里人叫他阿福是取笑他,他也应,嘿嘿笑。他妈死得早,他爹也走得早,就他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的,东家一顿西家一顿,谁家做饭喊一声他就来了,吃完碗都不洗就跑。阿福力气大,一个人能扛动村口那盘石磨,但数数只能数到五,超过五就掰手指头,掰完了也数不清。阿福跟他们玩,从来不抢东西,也不打架,就是跟着,他们去哪儿他去哪儿,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去年夏天,他们三个在河里泡了一下午。水浅的地方只到膝盖,小鱼在腿缝里钻来钻去,痒得小泥鳅嘎嘎笑。阿福趴在浅滩上,把脑袋埋进水里吐泡泡,咕噜咕噜的,小泥鳅拍着他后背喊:"阿福你淹死了!"阿福从水里抬起头,满脸水草,嘿嘿笑。那天傍晚他们仨坐在田埂上,裤腿湿嗒嗒的,泥巴糊了半截腿。田里的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一浪一浪地倒,小泥鳅说像海。他没见过海,但他说像。阿福听不懂什么叫海,就跟着说海,说了三遍,把"海"说成了"嘿",小泥鳅拧了他一把。
那些日子像河里的水,流过去就没了。
陈丕成站起来。
"你往东走,"他说,"去找我们队伍的人,他们会给你发米粥。就说你是从藤县来的,他们会收。"
"你不回去吗?"
"回不去。"
他转身走了。
巷子外面是一条街,街两边的铺面半开着门,有人在铺子里头翻箱倒柜,翻出来的东西往门口扔——瓷碗、铜壶、绣花枕头、半卷发霉的字画,扔得满地都是。一个老太婆蹲在药铺门口,怀里抱着个瓦罐,谁走过她都瞪一眼,像护崽的母鸡。街角有个摊子还在卖豆腐,豆腐面上落了一层灰,摊主拿袖子擦了擦,照样切,照样卖,切一块收两个铜板,跟打仗之前一模一样。还有个剃头匠,在半截断墙底下支了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正给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刮脑袋,刮一刀蘸一下水,水盆里漂着一层肥皂沫子。
陈根生往东走了,步子歪歪扭扭的,灰棉袄在人堆里晃了两晃就不见了。陈丕成站在街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忽然想喊住他,想问问他,阿福呢?阿福还在不在?话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问了又怎样?答案他大概猜得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他就那么沿着街走,经过一座烧了一半的门脸,经过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乎乎的东西,经过一个躺在路边的死人——那死人穿的是官兵的衣服,腰牌还在身上,腰牌上刻着"藤"字,是藤县的绿营兵。
藤县的兵,死在武昌城里。他从藤县来,如今也在武昌城里。
他一直走到江边。
长江比他想象的还要宽。五里路是假的,他目测不出多少里,只知道站在江堤上看过去,对岸模模糊糊,像一道灰蒙蒙的墙。江水黄褐色的,浑浊,翻着浪,有一股死鱼烂虾的臭味。江面上漂着烂木头、破布、一头泡胀的死猪,还有一条翻了底的船,船底朝天,在浪里一晃一晃。
他站在江堤上往南看。
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平原,只有雾,只有看不见的远方。他的家乡在那个方向,但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想回家。
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太远了。三百里还是四百里,他不知道,只知道很远,走着去要走很久,而且他没有盘缠,连明天的饭都不知道在哪儿。更重要的是,就算回去了,那儿也没有家了。
他站在江边,站了很久。
一只鱼鹰从江面上掠过,扎进水里,再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尾银白色的鱼。鱼不大,在阳光底下扑腾了几下,鱼鹰一口吞了,拍着翅膀飞走了。江面上只剩那道浑浊的水波,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涌。
太阳开始往下沉。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营地乱成一锅粥,武昌城打下来才三天,谁也没顾上管理队伍里的人,三五成群地聚着,有的在赌钱,有的在吵架,有的喝多了躺在地上嚎。陈丕成绕过他们,在营地边上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他掏出那个竹筒,看了看,又塞回兜里。
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人走过来,在墙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字。陈丕成不认字,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但他看见旁边有人念出来:"明日,东城仓房需要人守,夜香铺子那条街要清理死尸,西城孔庙要拆,另外需要几个人把府学门口那块大匾抬到街上去——"
念到这儿,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听说是要烧孔庙。"
"烧孔庙?"
"烧书。把那些四书五经全烧了。"
"那念书人怎么办?"
"念什么书?都念太平天国的新书了。"
那人说完,招呼旁边的人:"明日孔庙拆房,要人帮忙。有把子力气的过来报名。"
陈丕成举起手。
"我。"
那人斜了他一眼,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一笔。
"明日卯时,东城门集合。"
他点头,找了个地方躺下来。地上是泥,硌得后背疼,但他懒得动了。他把外衣脱下来垫在身下,把竹筒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阿牛和小泥鳅。阿牛骑着骡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小泥鳅躺在水沟里,嘴里嚼着草根。阿牛的背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小泥鳅的脸他记得清清楚楚,瘦瘦小小,比他还矮半个头,两条腿细得像麻秆,走路的时候老爱摔跤。
小泥鳅的真名他都不知道。村里人都叫他小泥鳅,因为他小时候在河里抓鱼厉害,滑不溜秋的,村里人说这伢子跟泥鳅一样,因此得了这个绰号。他跟小泥鳅同年,比小泥鳅大半个月,因此小泥鳅管他叫哥。每次在河边玩水,小泥鳅都要他从水里捞螺蛳给他吃,他就一个猛子扎下去,憋着气沉到河底,一捧一捧地摸。螺蛳摸上来,小泥鳅就蹲在岸边砸,他负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