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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月(第5页)

又一根柱子倒了。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大殿的屋顶开始往下塌。瓦片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供桌上,把供桌上的牌位砸得七零八落。那些写了几百年的字,那些刻了几百年的名字,全砸烂了,砸进泥里,砸成碎片。

他站在大殿外头,看着屋顶一点一点地塌下来。

屋顶塌完的时候,扬起一阵黄尘,比人还高,把整个大殿都盖住了。等灰尘散尽,大殿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瓦砾和烂木头。

领头的人拍了拍身上的灰,说:"收工。明天再来清。"

人群散了。

他从瓦砾堆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灰,衣服也破了,肩膀上被绳子勒出一道道红印。他没回营地。他顺着一条小路上了城墙。

武昌的城墙很高,青砖砌的,有的地方长满了杂草,有的垛口塌了一半。他顺着马道往上走,马道很陡,每一级台阶都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踩过多少代人的脚板。他爬到顶的时候,风一下子灌过来,把他整个人吹得往后仰。

他站住了。

城墙外边就是长江。长江比他刚才在江堤上看到的还要宽,灰黄色的水面一直铺到天边,看不见对岸。江上有船,有帆,有人在撒网,网撒下去,收上来,白花花的鱼在网里扑腾。往南看,是一片平原,平原上零星散着一些村庄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往南。

那是藤县的方向。西岸村的方向。

他站在城垛口边,往南看。

他看不见藤县。隔着几百里地,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他已经跨不过去的那些东西。

但他看见月亮了。

月亮从东边的城墙垛口后面升起来,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先是一道弯弯的眉,后来变成半圆,再后来变成一轮满月,挂在灰紫色的天边,像一盏灯笼,像一只眼睛。

他妈说过,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他妈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懂。他以为月亮就是月亮,有什么同不同的。现在他懂了。同一个月亮,照着武昌城,也照着西岸村,照着东边山坳里那条水沟,照着小泥鳅死的地方。

小泥鳅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这轮月亮?

他不知道。十月初八是晴天还是阴天,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小泥鳅临死前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是天上的月亮,还是沟边的野草,还是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黑。

他攥紧手里的竹筒。

竹筒里的那块竹片,"丕成"两个字,笔画燎黑了大半,但还认得出来。是他爹刻的。他爹刻字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他爹刻一刀,他就在旁边数一刀,他爹刻完了,他把竹片拿过来插进竹筒里,揣在怀里,跟揣宝贝似的。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一年多以前,他还在西岸村,还没出来当兵,还不知道什么是太平天国什么是官兵,还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武昌的城墙上,看着月亮,想起他妈讲的故事,想起小泥鳅躺在沟底的样子,想起阿牛骑着骡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他蹲在城垛口底下,背靠着青砖,把手里的竹筒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从竹筒口照进去,竹筒里亮了一小片,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他把竹筒转了转,月光在筒壁上画了一个圈,又消失了。他忽然觉得月亮离他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但那是假的,月亮远着呢,远得跟西岸村一样远,跟那条水沟一样远,跟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那些日子一样远。

他想起他爹也说过月亮。他爹打铁打到大半夜,出门撒尿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天,说:"月亮好,月亮亮,明天是晴天,能出活。"他爹看月亮是看天气,他妈看月亮是看日子。逢初一十五,他妈要在院子里摆一碗清水,清水里映着月亮,她说那是给远处的亲人照路的。他小时候不信,觉得月亮就是月亮,一碗水怎么能照路。现在他站在城墙上,城下是黑乎乎的长江,江面上零零碎碎漂着几点渔火。那几点渔火,跟碗里映的月光有什么分别?都是亮,都是远,都是够不着。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了一下城垛口。城垛口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一丛野草,野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看着那丛草,看着城墙下面黑乎乎的长江,看着远处稀稀拉拉的灯火,看着天边那轮月亮。

那轮月亮挂得很高,照着整个武昌城,照着长江上的船,照着城里的灯火,也照着他这个站在城墙上的十五岁伢子。

他妈说月亮不偏心。

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城墙上起风了,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味,把他衣角吹得啪啪响。他扶着城垛口,往下看了一眼。城墙根底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忽然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不是想死,就是想——掉下去。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扑通一声,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没有跳。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城垛上,青砖冰凉,贴着脊背,把他那个念头冻住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竹筒,竹筒还在,贴着胸口,被体温捂热了。他爹刻的"丕成"两个字,隔着竹筒,隔着衣裳,硌着他的心口,像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叫这个名,你爹还给你刻过这块竹片。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往城墙下走。

走的时候,他没再回头。

城墙上还有几个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往城墙下吐痰。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顺着马道往下走。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竹筒,看了看,又塞回兜里。

他没把它扔掉。

他也不会把它扔掉。

他往营地走。营地的灯火稀稀拉拉,几堆篝火烧得旺,有人在篝火边上煮粥,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看见他走过,喊了一声:"小子,哪儿去了?"他没搭腔,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兜里的竹筒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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