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蹲在角落里,把竹筒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把上面的灰擦掉。竹筒擦干净了,露出一层青黄色,竹节的地方磨得发亮,是他爹的手常年攥过的痕迹。
他把竹片从筒里抽出来,看了看那两个被火燎黑的字。
"丕成"。
笔画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个形状他认得。那是他爹写的字。他爹打了一辈子铁,手上全是茧子,握铁锤稳得像石头,但握笔的时候手会抖,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他曾经嫌他爹的字丑,不要那张竹片。他爹笑了笑,说:"丑就丑吧,你认得是你爹写的就行。"
他认得。
他爹写的字,他认得。
他把竹片塞回竹筒里,塞紧,塞进怀里最里面那一层,贴着胸口。竹筒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慢慢变热了,热得像捂着一颗心脏。
那是他爹的心。他妈的心。是他自己。
他攥着那块竹片,攥了很久,直到手指头都麻了,才松开,塞回兜里。
那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篝火噼啪作响。有人在篝火边上唱起了歌,调子乱七八糟的,但声音很大,把远处的锣鼓声都压下去了。
他躺下来,把头枕在胳膊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明天就要开拔了。天王的队伍要顺江而下,去打下一个地方。有人说是南京,有人说是苏杭,没人说得准。但管它是什么地方,反正他跟着走就是了。走到哪儿算哪儿,活一天是一天。
他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江,江水很宽,比长江还宽,但水是清的,不是黄的。江上有一条船,船上有个人,那人站在船头,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他想问船去哪儿,但船已经走远了,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江天交接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听见营地外面有人在喊:"开拔了!开拔了!往东走!往南京走!"
南京是哪儿?他不知道,但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南京很大,比武昌还大,城里有很高很高的城墙,有很长很长的河,有很多人很多人。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他要跟着队伍走,走到那个叫南京的地方去。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那条麻绳系在腰上,把木剑插进剑鞘,把竹筒揣进怀里最里面那一层。他摸了摸怀里的竹筒,确保它还在,然后拎起自己的包袱——包袱里就一件换洗的衣裳和半碗干饭——跟着人群往营地门口走。
那天傍晚,他路过城里最气派的宅子。宅子的门楼比县衙还高,两盏红灯笼挂在门框上,照得门口那块汉白玉石墩子发亮。门开着,院子里灯火通明,有人抬着箱子进进出出,箱子里装的是瓷器、玉器、字画,全是武昌城里大户人家的家底。
门口站着一个穿黄袍的人,身后跟着七八个撑伞盖的。那人的脸他没看清,只看见那一身黄袍在灯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旁边有人小声说:"天王要住这儿了。原来这宅子是湖广总督的,总督跑的时候连小老婆都没顾上带。天王进来之后说,这宅子好,正好建都。"
他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门,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草鞋。草鞋是他自己编的,鞋底磨穿了,走起路来沙沙响。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身后那扇门里传出一阵笑声,尖细的,像女人。接着有人弹琴,琴声从院子深处飘出来,绕过红灯笼,绕过汉白玉石墩子,飘到街上,飘进夜色里。他加快了脚步。草鞋底拍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跟琴声的节拍完全对不上。他怀里的竹筒硌着胸口,他爹刻的"丕成"两个字,隔着衣裳,隔着皮肉,硌在心口上。
他不知道天王长什么样。他只在街上的告示里见过那个画像,画像上的人慈眉善目,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想象的太平天国的人应该跟村里人一样,穿粗布衣裳,吃糙米饭,住土坯房。但告示上那个人穿的是龙袍,戴的是金冠,坐在一把雕花椅子上,跟戏台上的皇帝一模一样。
后来他在拆孔庙的时候,把那把雕花椅子也砸了。砸椅子的是一群后生,抡着斧头砍,砍了半天砍不烂,最后一把火连屋子一起烧了。
他站在火外面看,看着火舌把那把椅子吞了。椅子是红木的,烧起来噼啪作响,炸出来的火星子飞到半空,像一群萤火虫。
他不知道那些萤火虫飞去了哪儿。
那天晚上,他躺在篝火边上睡不着。篝火烧得旺,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形。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烤得他半边脸发烫。他没挪开。他就那么躺着,让火把他的脸烤得发烫,烤得疼。
他想起他妈。他妈已经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茧子。他妈最远只去过一次县城,还是他爹用板车拉去的。他妈这辈子没见过长江,没见过武昌城,没见过城墙,没见过孔庙。他妈见过的最大的水面就是村口那条河,最高的建筑就是村口的土地庙。
他妈要是知道他现在在武昌城,会不会担心?
他不知道。他妈现在在哪儿他还不知道。也许在桂林,也许在梧州,也许在哪个山沟沟里躲着,也许——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了眼睛。
篝火还在烧,噼啪噼啪的,像有人在往火里扔竹子。他听着那声音,想起了他妈以前在灶屋里烧火的样子。他妈烧火的时候喜欢往灶膛里塞竹子,竹子烧起来噼啪作响,跟篝火的声音一模一样。他妈一边烧火一边唱,唱的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调子很慢,很低,像水流一样慢慢淌过来,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浸在里面。
他想回家了。
但家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