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很长,一条长龙似的,从营地门口一直蜿蜒到远处的城门。他走在队伍中间,前前后后都是人,有老的,有少的,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牛,有人推着车。牛哞哞地叫,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闷着头不说话。
他闷着头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洞子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见的只有城门洞子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有几丝云。
他没看见月亮。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队伍从武昌城的保安门涌出去,往东,去长江边,那里有船等着他们,顺水而下,去南京。
他走在队伍里,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往东走了,不是往南,不是往回,而是往东。往东就是往前走,往前走就是还有路,有路就能走,能走就不用停。
月亮挂在武昌城的天上,他没有回头。
他攥了攥怀里的竹筒。
那是他从西岸村带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他没把它扔掉,他也不打算扔掉。不是因为它值钱——它不值钱,就是一块破竹片——而是因为它还是"陈丕成"三个字,是他爹给他刻的,是他还在西岸村的时候存在的东西。
但他不再想回西岸村了。
阿牛在那里,但阿牛已经不是以前的阿牛了。小泥鳅不在了,以后河边抓螺蛳的时候,再也没人蹲在岸上喊他"哥,快来"了。西岸村也不在了,爹娘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屋子烧成了灰,村子里连条狗都没有。
他没地方可回了。
但他还在走。
队伍走到江边的时候,长江在他脚底下翻着浪,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岸边的泥滩。浪头里有碎木头、烂草绳、一截泡胀的死老鼠,还有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漂来的破布。破布在水里转了个圈,被浪头卷走了。
他蹲在江边,捧了一把江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把他激得打了个哆嗦。他把脸上的水甩掉,站起来,跟着队伍往船上走。
一只小船能装七八个人,他挤在船舱里,旁边是两个他不认识的老兵,还有一个孩子——那孩子比他小一两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背着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船开了。
船篙撑下去,船身晃了晃,离开岸边,慢慢往江心漂。浪头打在船舷上,哗——哗——,像有人在拍巴掌。他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船板,看着武昌城的城墙一点一点往后退。
城墙上的垛口越来越小,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条灰线,贴在江天交接的地方。
再后来,连那条灰线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长江。
长江的水往东流,船跟着水往东走。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水往东流,船跟着流,流到哪儿算哪儿。
他靠在船板上,把眼睛闭上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去理。他就那么坐着,听着水声、橹声、船上的人说话的声音,听着听着,睡着了。
他梦见长江。
长江的水是清的,不是黄的。水面上有一轮月亮,跟武昌城墙上看到的那轮一样圆,一样亮。月亮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随着浪头一起一伏。他站在船头,船在月色里走,走了很远很远,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到天亮。
船靠岸了。他睁开眼睛。
天亮了。江岸上有房子,有树,有人在走,有牛在吃草。有人喊:"到了!到了!下一个地方到了!"
他站起来,拿起包袱,跟着人下船。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他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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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失去了归处,他便不再是故乡的人,而是天地间的过客;当他找不到回来的路,那条路便不再存在,而唯一的方向——是往前走。
(插三·故乡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