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瑶把抄本放回去,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袖中那块九瓣莲花木牌,指腹在花瓣纹路上滑过。
门外廊下,风灯摇了两摇。
远处,东宫值夜的侍卫换班的脚步声响了三下,又归於沉寂。
清寧院,辰时三刻。
六十二张矮案排成四列,笔墨铺好,砚台里的墨还带著刚研出来的湿润光泽。
顾夕瑶坐在上首,手边搁著一叠太医院的常用药方抄本,是昨晚让人从药藏局调来的。
“今日考核笔墨,每人抄写一份药方,半个时辰交卷。”
六十二名女史齐声应是。
阎立站在角落里,佝著腰,手里捏著一串佛珠,一副老態龙钟的样子,像是被顾夕瑶隨手叫来凑数的閒人。
没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那些落笔的手。
药方不长,十几味药,加上剂量和煎服法,总共不过两百来字。
但顾夕瑶挑的这份方子,有讲究。
方中第九味药——血沉砂。
顾夕瑶没刻意提这三个字,方子是统一发下去的,谁写到第九行自然会碰上。
她端著茶,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整个院子。
大多数秀女写得规矩,有些落笔快些,有些慢些,偶尔有人停下来蘸墨,偶尔有人偷偷抬头看她一眼。
陆青鸞的字写得最好,一手簪花小楷工工整整,连蘸墨的动作都带著点刻意的优雅。
赵家三小姐写得最快,笔画潦草,不像在考核,像在赶集。
薛灵筠坐在第三列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落笔不快不慢,像在抄经。
阎立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一直没挪开。
第一味药,甘草,落笔流畅。
第五味药,当归,起收乾净。
第九味药。
薛灵筠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旁边的人不会察觉,但阎立看见了。
她不是不认识这三个字。
恰恰相反,她太认识了。
写“血”字的时候,她的力道刻意减轻了半分,撇画收笔的位置比前面的字矮了一线。
写“沉”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像是在压住某种本能的反应。
写“砂”字的时候,她的呼吸匀了回来,后面的字又恢復了正常节奏。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阎立转过头,朝顾夕瑶微微点了一下。
顾夕瑶放下茶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