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已经在无意识地规范自己的仪态了。
呆愣三秒,沈令月抬起手,把鬓边的步摇拿了下来。
“习惯就好了。”
她看着手里的步摇,想起周妈妈说的这句话,再想起刚才自己下意识收住的动作,心里生出一阵阵的恶寒。
她又想起那晚做的噩梦。
绣绷子变成一张网,要把她收缚其中。
长此以往下去,在潜移默化之中,她慢慢习惯了她们教的一切,被一点点驯服同化,怕是真就落进这张网中,只为别人而活,再也不会有自我了。
河面上的风急起来,吹乱她的鬓角。
沈令月看着手里轻晃的步摇,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
她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
她真的想好了,为了爱情,要把以后人生的大部分时间,耗在这些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且不擅长的事情上么?
她还是年轻,没经历过婚嫁之事,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觉得和徐霖说好了,只要徐霖对她爱意坚定,她就能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轻轻松松嫁给他,然后在嫁给他以后,也还能像之前一样自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实际情况是。
她若想嫁给徐霖,就必须得有所付出有所改变。
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所有的压力都让徐霖一个人扛。
而她嫁给徐霖都如此费劲,需要努力从头到脚地改变自己,嫁了以后就能过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了么?
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她——不可能的。
周妈妈这样费心耗神地教她,难道真的只是好心么?
若她不嫁给徐霖,周妈妈还会费这些精力和时间教她么?
她们嘴上说喜欢她,可心里真的喜欢她么?
说到底,她们根本接受不了她这样的做徐家的媳妇,所以她们才会这样改造她,迫切想让她成为她们需要的样子。
她若拒绝改造,拒绝文夫人和周妈妈的好心,不给文夫人和周妈妈面子,亦不为徐霖考虑,闹得各方都不愉快,让徐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又如何嫁进徐家?
想嫁给徐霖,只能委屈自己不伤和气,这些日子她便是。
嫁给徐霖以后,文夫人身为婆母,势必要为徐家考虑,就能随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么?
在这个孝道为先的时代,文夫人待她如此之好,不计较她的家庭,也不计较她曾被退过婚,还像亲娘一样教养她,她若是驳婆母的面子,便是不识好歹大逆不道,岂能好过?
她天真地想着,婚后还过从前的日子。
可事实是,只要成了婚,成了人妇,她身上就有了天然的责任,诸如打理内宅、开枝散叶、相夫教子。
她若不担这些该担的责任,必然要受到各方的压力和指责,就算徐霖心甘情愿独自扛下这些压力,他又能扛多久?她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多久?
婚后若再迟迟生不下孩子,又当如何?
她真的要把自己剩下的人生,都消耗在这些事情上么?
那就是一张网,一个牢笼。
她只要选择了进去,就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无拘无束,不可能再毫无顾虑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进了牢笼还想要自由。
这怎么可能呢?
她是喜欢徐霖,想跟他在一起。
不然她也不会一再忍着,接受周妈妈的各种改造。
可是,若结果是她一点点失去自我,余下的人生便是把自己有限的时间都浪费在她不喜欢的事情上,她并不愿意。
河面的风越来越急。
沈令月手里垂下的步摇珠穗,晃得凌乱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