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狠狠跺了他一脚,从牙齿间蹦出两个字:“做、梦!”
谢琦嗷地号了一嗓子弯下腰去,等要再发作,梅时青已经疾步离开了。
*
梅时青没有回家,而是打了辆出租,在海边下了车。现在十月,正值海城的旅游旺季,但梅时青知道一处僻静的地儿,没多大沙滩,从一人高的石壁跳下去就是海。他常常坐在那块石壁上发呆。
风吹过他的身体,恼怒渐渐冷却了,取而代之的是后悔和担心。
他刚才对着谢琦是发泄爽了,却完全没管失业后自己的死活,现在看到了房东催租的信息,清醒了几分,特别想给谢琦喂颗失忆药丸。
——其实就是由着谢琦纠缠,又能怎样呢?又不会少块肉,只是烦。
但梅时青就是忍不下来,他的放任一定会叫谣言更猖獗,一想到全公司的人都会以为他靠不正当手段上位,是个和上司乱搞的同性恋,他就喘不过气。他极度恐同,这种嫌恶早已渗入了骨缝。
这份嫌恶源于高中时旁观过的一场霸凌,由头就是那人同性的取向。对当时情形的恐惧,一早就扎入了他的血肉,在日复一日的生长中,已经长成了遮天蔽日的阴翳。他有时会突然恍惚,以为那时被羞辱、孤立的不是另一个人,而是他自己。
细碎的海浪扑在他面庞上,他打了个激灵,终于察觉手机又在震动——这次是医院的电话。
也许是病危通知,也许是家属意见征询,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按灭了电话,冲白茫茫的天抬起了头。他不知道这样不堪重负的生活,还有什么过下去的必要。
他将几张银行卡里的钱一划为二,一份转给“妈”,另一份转去医院的账户,一毛没给自己留。他的手指在“妈”的字眼上停留了一会,点开了一列文件。
“小寿星,你在和谁打电话呢?快过来吹蜡烛呀。”
“照月,别老拿着个手机了过来和妈妈说说话——”
“天凉了,怎么穿得这么少呀?”
“晚上吃红烧肉,照月,你最近都饿瘦了!”
照月照月照月,全是哥哥的名字。一条都没有“时青”。
他想过改名,但改名真的能改掉命运吗?
哥哥从来是皎洁完美、受尽宠爱的,而他只能是一颗酸涩的梅子,在年复一年的生活中把糟糕的滋味咀嚼殆尽。
他看着最后几条标星的文件,犹豫了下,还是点开了——
“梅时青!你要是非像你那个早死的爸那样,搞些恶心的东西,就死也不要回……”
他用力闭了闭眼,按断了。
但激愤的声音仍缠绕在他耳边,像一只紧箍咒,让他无时无刻不头痛欲裂。
没有录音可放了。
他盯着手机等了一会,一片安静,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可笑地期盼着什么。
他从石壁上跳了下去。
海浪的气味和潮湿的合租房很像,都发了霉。而他是藏在霉斑里的一片苔藓。生长永远向下,永远被一整个世界压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