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回春堂。
铺子里药味比平时更浓。
老药师把算盘推到柜檯边上,推过来一张画好的路线图。
图是昨天夜里在油灯下画的,墨跡被灯烟燻过一道淡黄的痕,角上压著一行字:续断认老根,北乡张药农走山路多,采的老根比別人深,断茬处白浆足,根扎得深,药效足。
老药师把劈柴巷这个月的结余用草纸裹了三层,放在算盘边上。
又取出另一个更小的草纸包推了过来,里面是几张零票和碎铜板。
“南门渡口第一批药钱,王鬍子送来的。”
纸包用麻线扎著,打了三个死结。
“张药农不好讲价,但货是好货。他腿不好,你看著分寸给。”
老药师顿了顿,“王鬍子昨晚也来过,说你提过想学认药材。张药农会卖这个面子。他还留了句话,说等你回来再说。”
城外。
官道两侧的田地覆著薄霜,田垄上的麦茬被北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
沈宿坐的是孙把式的牛车,车厢里搁著两个空竹筐。
上回坐这辆车还是春汛前,来收续断。
那时候他趟泥步还没入门,右肩旧伤还裹著酒糟。
现在他武选教头的木牌掛在腰间,劈柴巷的灶台扩到六口锅。
同一个车厢,同一个人,身上背著的东西不一样了。
面板在意识深处亮了一下。
北乡两个字,灰色,还没点亮。
村口。
一棵老槐树立在村口,树干被雷劈过。
树身从中间裂开,裂口焦黑,半边焦木上却抽出嫩芽。
上回看到这棵树也是这样的——雷劈不死,焦木里还能冒新芽。
牛车拐进山道。
路越来越窄。
药材铺在村子最深处,一间土坯老屋,门前晒著一排竹匾,匾上是切好的续断片。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条凳上搓草绳。
听见蹄声,老人抬起头。
站起来时,左腿拖在身后。
膝盖以下,是一根粗削的杨木棍,棍头绑著磨得发亮的铁箍,棍尾沾著干泥和碎草屑。
沈宿下车,递上老药师的纸条。
老人扫了一眼,收进怀里,转身进铺。
铁箍敲在门槛上,发出闷响。
门槛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每一道都是那根木腿磕出来的。
他脚上的布鞋后跟已经磨穿,露出打了补丁的袜子,脚跟上还有一道新划的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