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瘸腿的老药农,一个人住在这山沟里,每天搓草绳、晒药材、等著老药师派人来收药。
等了十几年。
铺子里堆满药材。
张药农从墙角搬出一筐续断,拿起一截让沈宿看断面。
白浆足得能拉丝,根皮上的木栓层很薄。
老山货。
沈宿用手指掐了掐断面,白浆粘在指腹上。
面板没跳,但白浆的黏度记住了——以后在北乡收药,这就是標准。
张药农递完药材,两手不自觉地在腰后撑了一下,喘了口气,才挪回去给威灵仙分捆。
他的腰也不好。
常年弯著腰翻晒药材,腰骨比膝盖还差。
沈宿把预付药钱放在桌上。
张药农没数,只用手掂了掂,点头。
“这批货,本就是留给老药师的。”
他说,十几年前他刚收药材卖不掉,是老药师替他开了第一张方子。
这间铺子第一桿秤,也是老药师送的。
秤砣磨掉一半,秤星磨平了两颗。
他把续断用乾草裹好,放进竹筐。
又从墙角翻出一捆嫩根的威灵仙。
“老药师提过劈柴巷扩了灶,散工多。这个便宜,量大用著不心疼。”
张药农把威灵仙装进车里,铁箍在门槛上又磕了一下。
沈宿蹲下,帮他把最后一捆药材码进竹筐。
张药农没道谢,用铁箍轻轻磕了一下地面。
门槛上多了一道新痕。
装完货,他抬头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北风更烈,山头松林开始泛白。
松针之间飘著细碎的雪粒。
“大雪快来了。”
他声音沙哑,“雪一盖,路就封,药材出不了山。我腿不好,走不动。北乡的雪一下就是半个月,那时碎石坡上的续断就冻坏了。冻坏的续断,熬不出浆。”
他用脚尖,轻轻地抹平门槛上那道新蹭歪的铁箍痕。
不是抹平凹痕。
是在抹平自己的不甘心。
一个瘸腿的老药农,明知道大雪要来,腿走不动,但他还在收药、晒药、搓草绳、等雪来。
“开春前,”沈宿说,“我再跑一趟。雪化了就过来,帮你把冬天的存货运出去。”
张药农没应,只是把草绳在掌心里重新绕了两圈。
和大山还钱时一样的动作——把话绕进草绳里,不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