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腿不好,走不动。”
沈宿没说话。
他听出来了,老人不是怕雪,是怕自己活不到开春。
“北乡的雪一下就是半个月,碎石坡上的续断就冻坏了。”
老人用脚尖轻轻抹平门槛上那道新蹭歪的铁箍痕,“冻坏的续断,皮肉分离,熬不出浆。”
沈宿看著他抹平那道痕。
他不是在抹平凹痕,是在抹平不甘心。
“开春前,”沈宿说,“我再跑一趟。雪化了就过来,帮你把冬天的存货运出去。”
张药农没应。
他把草绳在掌心里重新绕了两圈,绕得很紧,没松。
回来的路上,雪开始飘了。
车辙印在身后的官道上,被落下的雪一点点填平。
酉时。
回到晋阳城。
劈柴巷的灶台还亮著火光。
新到的威灵仙根须上还带著没抖净的泥土。
沈宿在灶前蹲下,从竹筐里挑出一根断茬乾净的老续断,皮纹深,根肉厚,搁在药锅旁。
其余的,让大山分成两堆。
一堆送王鬍子的新单子,一堆留在劈柴巷。
夜幕降临。
沈宿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用炭条在续断那行旁边,记下“稳价”二字。
窗外雪落在灶台上,把新砌的砖缝填成白色。
沈宿没有合上帐本。
他看著张药农那根木腿,想起门槛上被铁箍磕出几十年的凹痕。
他想起自己的右肩——被赵宏用沉肘压过,被田耀宗砸裂过,又自己接上了。
北乡的规矩,和码头一样。
张药农的腿断了,所以他输了一辈子。
沈宿的骨头,还没断。
他吹灭油灯。
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
明天的路,和今天的车轮印一样——碾过去,就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