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药师把碾好的续断粉倒在草纸上,包好,搁在柜檯角上。
“曹记药行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今天。先把散户的帐盘清楚——曹记在北乡压了多少价,哪些散户被压得最狠,他们收药走哪条线进城。盘清楚了再说。”
老药师没再问,低头继续碾药。他碾了一辈子药,知道有些事急不得。但沈宿说今天,他信。
沈宿把帐本夹层里那份记录曹记药行压价三成的单子抽出来,在老药师面前摊开。老药师看了一遍,用指甲在一行字旁边划了一道印子。那行字写著:崔老头六袋土半夏,曹记只出劈柴巷价的一半,崔老头没卖。崔老头三个字从灰色变成了淡金。他没卖,等到了劈柴巷。
午时。
劈柴巷灶房。
少年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攥著沈宿搁在灶台上的供药单。灶房里飘著醋制天南星特有的焦苦药味——比劈柴巷平时熬的土半夏止血散要苦一半,但止血快一倍。驛卒的皮囊已经装好,十二个瓷瓶挨个封好红蜡。
庞岳派来签收的军校是个百夫长,腰间的板带比门口亲卫宽半寸,左脸颊有道旧刀疤。百夫长站在劈柴巷灶房里,看著灶房少年把瓷瓶装皮囊。那份供药契约,百夫长在炮製按劈柴巷规矩那行后面多看了几眼,对沈宿说边关烽燧的伤兵有军医盯著,用上这批止血散,至少烂肉的比往年少一半。百夫长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沈宿,看的是灶台上的药锅。他在边关待过,知道烂肉的伤兵有多苦。劈柴巷的药,能让他们少受罪。
午后。
沈宿蹲在系缆桩旁边啃杂粮饼,把帐本摊在膝盖上,对著劈柴巷这几个月收北乡药的旧单子,挨个盘点哪些散户以前是被曹记压了价的。沈宿翻旧单子的时候,手指比平时轻,怕翻到那些被压了多年还倒欠曹记订钱的名字。
大山从灶房里搬出旧帐本,一页一页翻。曹记在北乡压价多年——有些散户被压了多年,散药全卖给曹记,一把年纪还倒欠曹记的订钱。沈宿把这些名字一一记下,用炭条在帐本上画了十三条横槓。十三条横槓依次亮起,每一条都是灰色的,但亮过一遍后,第一条变成了淡白。这是记下了。
沈宿把帐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让大山先去回春堂跟老药师说一声,劈柴巷以后收药材不再只收散户的散货,连北乡散户的药用部位全由灶房帮他们加工。加工费劈柴巷不收,从灶房结余里垫。
隨后他走进灶房,从药柜里翻出一小包续断膏,揣进怀里,往南城方向走去。
酉时。
南城。
巷子比码头窄一半,青石板路面上覆著薄霜。沈宿走到巷子深处一座旧宅门口,推开门。院子里堆著劈好的松木柴,灶台上熬著药锅,锅底的火垢薄薄一层。
程家老拳师坐在条凳上搓草绳。他左腿膝盖以下截了,拄著一根旧杨木棍,棍尾的铁箍已经歪得不成样。沈宿看著那根歪了的铁箍,想起张药农的门槛。一个在北乡,一个在南城,铁箍都歪了,但都还在拄著。
老拳师听见门响,抬起头,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门口站著的人。沈宿把续断膏搁在灶台上,蹲下来看老拳师的腿。截肢的创面已经癒合,但上半截膝盖的骨缝里全是积液。骨膜积液,建议续断膏加每日热敷。这是沈宿从老药师那里学的。
沈宿用手掌按了按膝关,教老拳师每天用掌心反覆揉膝盖上方——揉到发烫,药劲才能渗进去。老拳师把棍子杵在地上试了试,铁箍磕在青石板上,邦的一声。和当年张药农的旧铁箍磕门槛一样的声音。程家老拳师五个字闪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极淡的白。
沈宿说回去后再让大山送一罐药酒过来,续断和牛膝的药渣泡了好几个月,酒色已经发黑,每天睡前涂在膝盖上揉到发烫。老拳师从灶台下面翻出两个缺了角的粗陶碗,碗底有水垢。他倒了两碗大麦茶,一碗推到沈宿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重新坐回条凳上继续搓草绳。草绳是给灶房捆药材用的。
沈宿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往外走。青石板路面上覆著薄霜,巷子里飘著药锅的苦味,和劈柴巷灶房飘出来的气味一样。沈宿走出巷子时没回头,但知道老拳师会继续搓草绳,灶房里的药锅会继续熬。和劈柴巷一样。
戌时。
灶房。
大山蹲在门口清点明天送南门渡口的止血散。独臂周还在灶前拨炭火。沈宿坐在石墩上,把帐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劈柴巷收北乡散户药材的新规矩。散药送进灶房,由灶房帮他们加工,负责切片和炮製。加工费劈柴巷不收,从灶房结余里垫。沈宿写加工费不收的时候,炭条没断。这笔钱从灶房结余里垫,他知道大山会同意。劈柴巷的人,不赚散户的加工钱。
沈宿把笔搁下,用指尖捻干最后一撇炭灰,端著半碗冷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完。
子时。
马棚。
护腕从枕下抽出。內侧三爷二字被血浸过三道,针脚磨断两股,但还在。沈宿把护腕搁在枕边,摊开面板。趟泥步入门二十一之五百。高虎拳小成七之五百。听劲精通五十五之五百。源力一点。
北乡碎石山路上踩出来的四点趟泥步,都尉府青砖石阶下挪了半寸的两点——入门后每一步都在餵桩底。高虎拳破境后熬药时腰胯拧在灶台上反覆卸劲,蹭出来七点。听劲从张药农铺子回来又涨了五点——靠听,山里散户的膝盖骨声,风里的铜板声,张药农用指甲挑盐的声音。这一点源力从武选末关到现在还没动,给听血留著。但听血的门,还没推开。
他合上面板,把都尉府那份供药契约搁在帐本最外一层。条款上压著沈宿自己的签名。夹层里还有十三条横槓。沈宿合帐本时顺手掂了掂,比昨天重了些。灶房少年今晚熬止血散时锅沿上又刻了一道印子,炭条写的新规矩搁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明天要带大山去回春堂对散户药材加工的细帐。
沈宿闭上眼。铜钱硌在胸口,还是凉的。十三条槓还是灰的。曹记压了七年的价,不是一天能还清的。但帐本里记下了,灶房的锅也烧著了。
窗外,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极远的锣响。春汛货船夜航的號子。曹记的人,也许已经在路上了。十三条槓,还一条都没划掉。但沈宿知道,第一条,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