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沈宿推开客栈房门。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老掌柜在柜檯后擦碗,看见他,把一只缺角茶碗推过来,碗里是滚烫的粗茶。
“沈教头,昨晚可好?”
沈宿端碗喝了一口,搁下。
“好。”
老掌柜从柜檯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两张饼,路上吃。都尉府悬赏榜在巷口左拐,沿城墙根走半里。早上刚换过榜。”
沈宿把饼塞进怀里,推门出去。晨风灌进来,冷,他紧了紧衣领。
城墙根下立著一块木板。十几张黄纸被夜露洇湿,墨跡模糊。最上是甲级——剿灭伏牛山匪寨,匪首穿山虎,三次气血,功勋一百二十,气血丹三枚。旁边乙级——押运军需药材至边关烽燧,路程三百里,时限五日,功勋五十,气血丹一枚。再下是丙级——追捕逃犯郑魁,功勋二十五,银两二百。
沈宿盯著郑魁那张。画像標註二次气血,右肩旧伤。他把悬赏令揭下,折好塞进怀里。又记下乙级押运任务的路线。
木板最下方压著一张旧纸,纸边捲曲发黄。他蹲下,拨开上层黄纸。
“寻人:赵宏,晋阳人,破山手第二代传人。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知其下落者赏银二百两。”
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印章。
沈宿的手指在“赵宏”二字上停住。他把旧纸也揭下来,叠好,和郑魁的悬赏令贴身放。胸口那枚铜钱硌得有些疼。赵宏的护腕就绑在他右腕上,內侧“三爷”两个字的针脚被汗浸得发白。而这张寻人令上写著赵宏的名字——商会贴了十年。三爷的护腕,赵宏的名字,都在同一块木板上。
走出半里,路边一个露天茶摊。几张歪腿木桌,摊主是个瘸腿老兵,拄著木棍,在灶后烧水。
“一碗茶。”
老兵用缺口陶碗倒了碗粗茶,没走,站在旁边打量沈宿。他的左眼有道旧刀疤,从眉骨劈到颧骨,声音沙哑。
“小兄弟,晋阳来的?车马行,知道不?”
沈宿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知道。”
老兵盯著他右腕的护腕。
“你那护腕……哪来的?”
“一个长辈给的。”
老兵沉默。灶上的水烧开,咕嘟咕嘟冒泡,他没管,只盯著护腕內侧露出的针脚。沈宿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里搁著一只缺了角的粗陶碗,碗沿的缺口和老药师那只一模一样。他想起老药师碾药时石杵在铜臼里反覆转动,臼底那道旧裂纹在炉火下泛著暗光。老药师说过,裂纹里是壮骨散的旧药香,换了碗,药性就变了。
老兵开口了。
“三爷的东西。针脚左撇子缝的,每一针都往右偏。你这只,偏了。”
沈宿解下护腕,放桌上。內侧鹿皮被汗浸黑,“三爷”二字的针脚还在,墨跡褪成灰白。老兵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手指在抖。
“三爷……他还活著吗?”
“死了。”
老兵的手缩回,握拳,又鬆开。他转身走回灶台,把水壶提下,添新水,动作很慢。
“三爷姓陈,陈三。晋阳陈家的旁支,破山手第三代。十年前,內城商会清场,三爷护著赵宏替他挡了一刀。左肩,骨头碎了。他拖著残废左臂把赵宏送出南阳,后来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躲回了晋阳。”
沈宿把护腕重新绑好。
“赵宏就是那个被护著的人。去年死的,死前把护腕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