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你别会错了意。”
第46章
温不迟很是了解被人逼上梁山的滋味,他此刻对胡三的审视可不只是因为差事在身,还有在面对一个跟自己相似经历、又跟自己做了同样选择的人时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为何,对眼前这个男人又怜又恨,怜他想他得偿所愿受众人惧怕,恨他想他入无间地狱魂飞魄散。
厢房内一室寂静,二人对望,皆是冷寂。
须臾,温不迟缓声开口:“交,还是不交?”
胡三眯起眼,扇子停在胸前:“交不了。”
“好。”
温不迟只说一个字,猛地抬手,掀翻桌面。
紫砂茶盘、剩余的茶杯、账本、算盘,瞬间被掀翻在地,“哗啦啦”一阵乱响。
碎瓷片溅到胡三的鞋面上,他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就都别谈了。”温不迟的声音陡然转厉,再没了之前的平静,“戎珂!”
“在!”戎珂从房梁而降。
紧接着,厢房的四扇窗户同时被破,十来个影卫跃入,落地时带起一阵风,手里的短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瞬间就把胡三围在了中间。
胡三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脸色从煞白变成铁青:“你……你们敢在这儿动手?外面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温不迟走到他面前,眼神寒彻刺骨,“方才外堂的那些个伙计现在应该在影卫的刀下哭,至于你养的那群打手……”
他微微歪头,“应该连哭的机会都未曾有,已经成为影卫刀下的亡魂了。”
胡三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被影卫用刀鞘抵住了喉咙。
“搜。”温不迟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地窖里的账本、库房里的银子、被扣押的商户,全带出来,聚财坊的牌子,拆。”
影卫们应声行动,翻箱倒柜的声音、胡三的挣扎声、远处赌徒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却盖不过温不迟的脚步声。
他走到堂屋时,赌徒们已经被影卫控制住,那些被高利贷逼债的商户吓得腿软,能跑的就跑,跑不了的就跪,纷纷磕头。
温不迟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狼藉和这些跪在地上的人,“戎珂。”
他回头,“欠账的商户登记造册,至于胡三和他的党羽,砍了。”
“是。”
温不迟没再停留,走出聚财坊时巷口的灯笼正被风吹得摇晃,他深吸了口气,凉气带着草木的清新,终于驱散了赌坊里的浊气。
他回首看了看坊内的混乱,带着对自己的那份深不见光的痛恨下了杀手,血洗了胡三那点可怜又可悲的不甘。
他恨。
渺小的蝼蚁不论经历怎样的痛定思痛在权力倾轧下始终微不足道。
他恨。
他这次代表的是碾碎蝼蚁的那一方。
他恨。
时至今日他也仍无力改变任何,哪怕他自己就是那只遮天手。
他恨极了。
他杀了他自己。
***
歙州的雨像是攒了半个月的戾气,在这日卯时骤然泼下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午时忽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
雨下到第三天,连空气都透着股腐味,瓢泼之势未减,密密匝匝地砸在棚区的草顶上,像是要把这临时搭建的窝棚连同底下的人一起砸进泥里。
第五天清晨,城西的“通济桥”终究没撑住,那座百年石桥在洪水里挣扎了整夜,最后在东君初生之时“轰隆”一声塌了半截。
断裂的石拱堵在河道中央,浑浊的黄水瞬间漫过堤岸,朝着灾民聚居的西棚区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