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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第21页)

楚圻低笑一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松弛。

“这野心你有得,我有不得?”他抬眼,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南永辞,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了吧?”

话音未落,南无歇双手猛地拍下,重重撑在案上!

“楚圻!”

案面震颤,茶具叮当作响,他俯身逼近,眼中怒意不再掩饰,如出鞘利刃,直刺楚圻。

楚圻纹丝不动,嘴角那点弧度都未曾消减,他迎上南无歇暴怒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轻轻仰起头。

“如何?”他说,“这世道难道还能再乱一点吗?侯爷若有高见,楚某……洗耳恭听。”

南无歇胸膛起伏,怒视着眼前这张平静带笑的脸,他的所思所虑、所忧所惧楚圻一清二楚,他的野心之蓬勃浩大不遮不掩,但他到底顾及着什么,始终拽着自己。

而此刻,楚圻的野心昭然若揭,这厮可没什么顾忌,如野火燎原烧至天边,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就像他说的,他本就与礼法所不容,胜则胜矣,败尽亡矣,命矣。

一个有所羁绊的猛虎与一个无牵无挂的疯狼,高下或许未判,但这不顾一切的决绝,已然让天平倾斜。

僵持片刻,楚圻缓声开口。

“普兆十九年春,南家一战,天下侧目。”

他说着起身,素袍拂过茶台边缘,缓步绕了出来。

“南老侯爷功高震主,先帝昏聩不辨忠奸,”他停在南无歇身侧不远,声音轻缓,“于是你自小便被锁在京城这金丝笼里,八方掣肘,十面埋伏。为保父亲前线无虞,你忍,为让自己活下去,你藏。南无歇,那种滋味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你最是懂得。”

南无歇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未曾作出反应,只眼底墨色翻涌。

楚圻不疾不徐,继续撕扯那片旧疮:“普兆二十三年冬,今圣继位,紧接着你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那柄染血的帅印递到你面前,你半推半就终究是应了龙椅上那位,接了这要命的金鸾诏命。”

他侧过脸,看向南无歇僵硬的侧颜,嘴角浅笑意味难明,“你不怕吗?”

陡然间,他语气骤沉,温度尽失,阴鸷之气弥漫开来:“你怕死了!你怕得夜夜惊醒,怕得食不知味,怕得在那偌大侯府里听见风声都觉是催命符!南无歇——!”

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嗯?”

南无歇忽地攥紧了拳头,呼吸在楚圻的逼问下微微一滞。

他仍然一言不发,楚圻替他答了,“你怕自己担不起‘南淳风之子’这五个字,怕败了南家显赫将名,更怕龙椅上那位和他爹一样昏聩,鸟尽弓藏!”

他语速快而厉,继续抽打:“南无歇!你肩上扛的、心里怕的……可真多啊!”

字字诛心,南无歇眼前骤然恍惚。

凛冽的风雪仿佛穿透岁月扑面而来,他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孤零零站在京城街角的孩童,瘦小,倔强,四周是朱门高墙和无数双或审视、或怜悯、或恶意的眼睛。

彼时父亲远在天边,烽火连城,而他困于这繁华地狱,动弹不得,那种无力感从记忆深处攥紧他的心脏,无人可依,无人可信,悲愤与委屈在胸口冻结成冰,又灼烧成火。

他恨!他恨这雕梁画栋间的吃人规矩!恨那遥不可及的皇权翻云覆雨!更恨自己为何生于斯、困于斯!

呼吸骤然不畅如同溺水,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地颤抖起来,那并非恐惧,而是被强行镇压了多年,属于那个孩童的愤怒与绝望正疯狂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曾经多少次的深夜他辗转难寐,他想不通,为何世道如此?为何皇权如此?为何只是活着便要如此?!

他无数次身着单衣下榻,抬头望向月光想要找到答案,可他始终想不通。

楚圻将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话已攻心,他不再咄咄逼人,反而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诡异。

“看,南无歇,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头……不还是那个怕得发抖的孩子么?”

炉上茶汤终于沸滚过头,发出尖锐的悲鸣。

“我……”南无歇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想要回应点什么。

“南无歇,我来给你答案,”楚圻的声音再次扬起,斩碎了满室压抑的沉寂,“因为天地本无道,因为人心自藏奸!因为在这煌煌庙堂之上,真正的忠君能臣本就稀少如凤毛麟角,稀少到一旦出现反倒成了异类,成了必须被审视、被揣度、被肢解的怪物。”

他向前一步,“因为坐在最高处的那些人眼瞎心盲,他们算不清得失,他们只会用猜忌养肥谗言,用权术腐蚀脊梁,那些忌惮只不过是他们维系那套腐烂秩序最顺手的方式罢了,他们在乎是否冤枉良臣吗?他们不在乎的。”

武将的脑袋注定是要掉的,要么被敌人砍下,要么被自家君王砍下。南父马革裹尸死于战场,头颅都不曾被寻回,他儿子的头颅不知会掉在谁的刀下。

话语在厅堂内撞击回响,楚圻盯住南无歇收缩的瞳孔,抛出最终一问。

“南无歇,像你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光芒万丈,可这世道容得下光芒吗?这皇家容得下第二个太阳吗?你告诉我,你认不认?”

空气凝固,茶釜的沸鸣不知何时已歇,只余两人沉重的呼吸。

楚圻的话撕开了一切虚伪的粉饰,将血淋淋的规则摊在眼前:不是功高震主,而是“功高”本身即为原罪,不是鸟尽弓藏,而是“良弓”的存在便刺痛了庸主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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