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蛾愣了一下,看了李平儿一眼,很快摇了摇头:“我家里很小就把我卖了,我都不记得家在哪儿了。”
李平儿轻轻叹了口气:“也好。在府里吃穿不愁。”
雪蛾却笑了起来:“可不是。外头的秀才娘子,指不定还穿不上我这样的衣裳呢。”
她说的不是假话。许先生虽是举人妻子,为了养家出来做先生,一年到头五十两银子的束脩和节礼,全都交给婆母养孩子,手头拮据得很。
论穿戴,许先生未必有雪蛾这样的大丫头阔气。就像林嬷嬷手上的金镯子,许先生可从来没戴过。
“如果……你家里人来找你,你会回去吗?”
雪蛾沉默了一阵子。
李平儿见她不说话,连忙道:“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说也没关系。”
雪蛾苦笑了一声:“前些年,府里有个叫鸳鸯的姐姐被放出去了。听说是家里来领人的,大夫人不仅没要赎身的钱,还赏了十两银子。鸳鸯姐姐高高兴兴回了家,可家里人为着几两银子的聘礼,就把她送去给一个鳏夫做了填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鳏夫不是个良善的,喝了酒就打人。日子不好过,鸳鸯姐姐被打狠了……那天夜里,她自己挂在门口晾了半宿,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李平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娘家人不肯来接,还闹着要银子。”雪蛾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还是大夫人得了消息,派了个管事替她把后事办了。”
李平儿默然。这样的故事,她在清河县也听过——遇人不淑,家里贪财,卖了一回女儿不够还要再卖一回。村子里有,城里有,原来大户人家里头也有。出身再好,嫁了人便是投了第二次胎,投得不好,一辈子就折进去了。
“鸳鸯姐姐原是三公子房里的人,多体面的人啊。”雪蛾叹了口气,“有一回嫌厨房的吃食不好,还敢甩脸子给大厨房看。后来三公子要成亲了,大夫人问她愿意回家还是配人,她不肯配小厮,说想回家。谁能想到……”
雪蛾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平复心绪,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心想,那她自己呢?若是家里人还记得自己,愿意好好待自己,自然想回去。可要是和鸳鸯姐姐家里一样,卖了一次,还想再卖第二次——那她宁可一辈子在侯府当老姑娘,也不出去。
“家生子都愿意配人,留在侯府。后头买回来的,记得家里的,大多愿意回去——除非家里头不是良善的。”
雪蛾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似乎想起什么,连忙岔开,“也不是所有人家都和鸳鸯姐姐家一样。有的姐姐每月寄银子回去,家里替她置办好嫁妆,还嫁了个卖货郎,日子不知多红火呢。”
李平儿知道她是在岔开话题,也不点破。
“雪蛾,你知道的真多。”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雪蛾笑了笑,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老夫人爱听这些……”
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雪蛾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被比自己还小的姑娘这样夸,总是让人心头发软的。她又想起珍珠和琥珀,那两人虽是夫人派来的,却跟小姐离心,一个被赶走了,一个到现在还淡淡的。
倒是她,阴差阳错跟小姐亲近起来。
这是她的造化。她得抓得紧紧的。
两人沿着荷塘慢慢走回了秋爽斋。
天已经彻底暗了,院子里掌了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把廊下的石阶照得暖融融的。
李平儿进了屋,雪蛾替她倒了盏热茶。她捧着茶盏,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想起了那只草编猫。
那孩子应当已经回到家人身边了吧。
她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记得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一个陌生的小姐,用几根野草编了一只小猫,还往猫肚子里塞了香香的桂花。
可她会记得。
这是她来到侯府后,最痛快的一个下午。
她端着茶盏,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两株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桂花树,轻轻地笑了。
雪蛾站在她身后,瞧着她笑,心里头也跟着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