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停住了。烙铁悬在电路板上方,焊锡丝熔化的一小缕青烟升起来,被他吹散了。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眼白里布著几根细红的血丝。
不是熬夜熬的,是心里有事,夜夜睡不踏实,攒出来的。
“你们是谁?”
“我姓秦。张金圣出事之前,我去过他的古玩店。”
烙铁放下了。
他把收音机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著搁在膝盖上,指节上全是松香和焊锡烧出来的旧痕。
“我哥的事,警察已经结案了,心臟病。”
“不是心臟病。”我在他对面的纸箱上坐下来。
棚子里安静下来。
隔壁摊位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高价回收旧家电”,声音隔著彩条布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喊话。
“那枚扳指,是我奶奶的。”他的声音很轻。
“奶奶有两枚扳指,一枚是老物件,一枚是后来配的。老物件她戴了一辈子,后来传给我哥。配的那枚她自己戴。我哥把那枚老物件卖了。”
“卖给了什么人?”
“不是。他卖给了一个古玩贩子,五万块。那个贩子转手卖给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哥卖完扳指第三天,就到处找人想把它买回来。说扳指不对,说有人盯著他。”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衝锋衣的袖口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他出事前一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去城西净业寺找过老和尚,老和尚让他把扳指留下,他不肯。他说那扳指值十万,有人开价了。”
十万。。。。。。张金圣跟我说的也是十万。
他捨不得。
“他走之后,我把他租的房子退掉了。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找到了奶奶的那枚配扳指。”
他从衝锋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掌心里,然后慢慢摊开。
一枚玉扳指。
翠绿色的,玉质温润,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包浆。
不是收魂法器——灰白色的光从玉质深处透出来,温温润润的,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烬。
是老奶奶戴了一辈子的念力。
“这枚扳指我卖给了城隍庙后面一个姓孙的老头。三千块。我不缺这三千块。”他把扳指重新攥回掌心。
“是这枚扳指放在我枕头底下的时候,我夜夜梦见奶奶。不是站在床边——是坐在老家的门槛上,手里捻著佛珠,嘴里念著。念的什么我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在念谁。”
“她在念你哥的乳名。”我说
他没有说话。
彩条布外面有人喊“收旧电视机”,他也没应。
棚子里的旧电器堆得满满的,落了灰的屏幕上倒映著三个人模糊的影子。
“你哥那枚扳指,我见过。”我说。
“里面的魂被引出来了。你哥的魂魄也脱离了那枚扳指,转世投胎去了。你奶奶在净业寺供著的那枚配扳指,让老和尚用香火养上几年,念就散了。她不会再夜夜坐在你枕头边了。”
他把扳指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著搁在扳指上面,像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捻佛珠的样子。
“我哥小时候,奶奶天天坐在门槛上等他放学。”他的声音很轻。
“门槛是青石的,被奶奶坐了几十年,磨出一个窝。我哥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蹲在门槛旁边,跟奶奶说学校里的事。奶奶一边捻佛珠一边听,听到好笑的地方,佛珠就停了。”
他把扳指托起来,对著棚子外面透进来的一线光。
玉质在光里泛出温温润润的绿,像春天门槛上长出的第一层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