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扳指我不送净业寺。我留著。”他把扳指揣回口袋。
“奶奶念了一辈子佛,念的不是求自己往生极乐——是求孙子平安。我哥没平安。她剩下的念,我替她攒著。”
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旧货市场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彩条布在风里哗啦啦响。
老刘跟在我旁边,兜里那七枚铜钱晃了一路,麻绳蹭在裤子上,沙沙的,像老奶奶捻佛珠的声音。
“那个——”身后传来声音。
我们回过头。
他站在彩条布棚子门口,灰色衝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左边的袖口露出来,那个红色的z被夕阳照得发亮。
“我叫张金生。”他说,“我哥叫张金圣。我奶奶说,金圣是圣人的圣,金生是生下来的生。她给两个孙子取的名字,一个是求来的,一个是本来就在的。”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来这儿找我,我修电器的手艺是我哥教的,他留给我最有用的一样东西,不是扳指,是这个。”
他举起那只还攥著烙铁的手,焊锡烧出的旧痕在指节上密密麻麻,像另一种年轮。
“张金圣的表弟,你后来还见过吗?”
“没见过。那天他来卖扳指,卖了三千块,拿了钱就走。走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灰色衝锋衣,左边袖口绣了个红字母。瘦得像根竹竿。”老孙头把核桃重新盘起来。
“你们要找他的话,去城东的旧货市场看看。那边有个专门收售老电器的摊子,他以前在那儿帮人看过摊。”
城东旧货市场比城隍庙古玩街乱多了。
卖旧手机的、卖老电视的、卖二手空调的,摊子挤著摊子,喇叭里循环放著“高价回收旧家电”。
空气里混著塑料味、焊锡味、发霉的纸箱味。
老刘捂著鼻子跟在我旁边,兜里那串铜钱隨著步子晃来晃去,麻绳蹭在裤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我们在市场最深处找到了那个摊子。
一个用彩条布搭的棚子,里面堆满了老式电视机、录像机、收音机,还有几台落了灰的缝纫机。
摊子后面坐著一个人,二十出头,瘦,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衝锋衣,左边袖口绣著一个红色的z。
他正低头摆弄一台拆开的老收音机,电路板上的焊点亮晶晶的。
“收东西还是卖东西?”他没抬头。
“找你。”
他的手停住了。烙铁悬在电路板上方,焊锡丝熔化的一小缕青烟升起来,被他吹散了。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眼白里布著几根细红的血丝。
不是熬夜熬的,是心里有事,夜夜睡不踏实,攒出来的。
“你们是谁?”
“我姓秦。张金圣出事之前,我去过他的古玩店。”
烙铁放下了。
他把收音机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著搁在膝盖上,指节上全是松香和焊锡烧出来的旧痕。
“我哥的事,警察已经结案了,心臟病。”
“不是心臟病。”我在他对面的纸箱上坐下来。
棚子里安静下来。
隔壁摊位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高价回收旧家电”,声音隔著彩条布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喊话。
“那枚扳指,是我奶奶的。”他的声音很轻。
“奶奶有两枚扳指,一枚是老物件,一枚是后来配的。老物件她戴了一辈子,后来传给我哥。配的那枚她自己戴。我哥把那枚老物件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