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个地方用膳吧。”她歪在座上,有气无力的。
自从钟柠告诉江昱洲父母太同意他们的事,他就把这件事时刻放在了心上。
琢磨着应该做点什么,消除老两口的担忧。
连日阴雨。
大片大片的积云将天幕堵得密密实实,沉重的铅灰色掠夺了一切光亮,白昼似黄昏。
风也没了盛夏的炙热,一阵一阵卷来,给沉重、压抑的氛围里增添了几分阴气森森。
钟柠一身黑衣站在东郊殡仪服务中心的一处偏角,压低的棒球帽下一双死寂的眼睛凝望着‘自己’被推入火化炉,沉重的炉门缓缓闭合,黑色口罩遮掩她所有的情绪。
猩红火舌蹿高,炙热又无情。
两个小时候后,她将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亡,化为灰烬。
她死了,
没有人悼念,
没有人告别,
也没有人痛哭。
这就是她短暂的一生,无人惦念是她生命的底色,从始至终。
默哀许久,钟柠抬脚,转身移步至骨灰领取处。
成排的座椅前,稀疏等候着几个人,她的爸爸钟敬忠沉默坐在其中,脸上看不出一丝难过情绪,坐在他旁边的中年女人,专注地拿着手机聊着什么。
大屏幕上滚动着火化的进度,钟柠的名字在第三排,显示预计完成时间在11时15分。
隔一会儿,女人扭头,拉了把钟敬忠的胳膊,脸带喜色,跟钟敬忠说:“谈成了啊。”
钟柠离得他们很远,但也没看错,这样沉重的气氛下,他们旁坐的人不时还会发出几声压抑的泣哭,而那个女人居然在笑。
也对,
她死了,那个女人怎么会不开心。
那是她的后妈王玉娥。
钟敬忠没说话,向王玉娥点了点头,似对什么应允了下来。
想想刚才工作人员让钟敬忠确认尸体时,钟敬忠极敷衍地往棺材里扫一眼就点头确认,脸上一丝留恋和悲痛都没有的画面,钟柠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从这一刻起,她再不会为三周前决定放弃钟敬忠女儿这个身份的想法后悔半分。
等了没多会儿,王玉娥被旁坐的人哭烦了,站起来叉着腰,拧着眉毛在座位前踱来踱去。
坐钟敬忠左手边的一个年轻男人借机说:“我们老板为二位安排了贵宾区等候,离火化结束还有段时间,我带二位去那边休息吧,这边由我盯着,领到钟柠小姐的骨灰,我给您送过去。”
王玉娥立刻说:“那好,辛苦你了。”
钟敬忠起身,没有异议。
老家的丧葬方式都是土葬,想来钟敬忠不会懂火葬场的流程,钟柠已安排好一切,等时间一到,那个年轻男人会直接将钟柠的骨灰盒交到钟敬忠手里,当然,骨灰盒里装的并不是骨灰,是类似钟骨灰的东西。
叫号铃响起,计划按部就班。
钟敬忠从贵宾休息区出来,男人送进去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小黑盒,被他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随意拎在手中。
钟柠转身往外走。
从此以后,作为钟敬忠女儿的那个钟柠彻底在这个世上消失。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细细砸下的雨绒乱飞,以一种恣意的状态。
钟柠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是腐朽被洗涤,尘埃坠落,焕然一新的味道。
她这也算是重生了吧?
虽然她的灵魂还在自己的躯体里,她也还叫钟柠,甚至时间线都没有错乱,但她决不会是那个委曲求全,处处隐忍的钟柠了,再没有人扯她后腿,她就不信她飞不高。
天幕砸下的雨滴大了起来,钟柠没有撑开手中的伞,她走在渐次滂沱的雨幕中,脚步轻快,接受着这场属钟她新生的洗礼。
一不留神,她在一片水洼处滑了一脚,险些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