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爷
瑟宕谿卡对于我们来讲,就是一个世外桃源,时间好像在这里停滞不前了。
“瑟宕家族是西藏古老的一个家族,相传是吐蕃松赞干布某大臣的嫡系后裔。这个家族在历史的演变中,始终保全了自身的延续和发展,在近代西藏历史上也出现过几个较有影响的人物。瑟宕家族从最开始的尼木地区,慢慢转到了西藏权力的中心拉萨。”晋美旺扎说完用手抹了下松弛、黝黑的脸。
“十三世达赖喇嘛掌权时,内外交困,时局最为动**,后来他倚重的都是些小贵族和贫民中爬升到贵族位置的人,像瑟宕这样的大家族,那时肯定不会受重用的。”希惟贡嘎尼玛说。
“我在色拉寺时,瑟宕老爷曾经来布施过几次,瑟宕二少爷确实没有见过。”
进了庄园,希惟仁波齐被请上了楼,住进了瑟宕庄园的佛堂里。
我到希惟仁波齐处,去送布袋包袱。
这间佛堂的整个墙壁被涂成了暗黄色,藏柜上供满了响铜和银铸造的佛像,他们造型各异,但都面露慈悲。银质供灯里火舌在摇曳,酥油融化的气息飘满佛堂。
希惟仁波齐光着脚,向诸佛磕长头。
我把布袋包袱放在靠窗的木**,折叠起希惟仁波齐的袈裟来。
一名女仆端着金黄的铜盆,跨着急步走进佛堂里,把铜盆放在一张木凳上,恭敬地请希惟仁波齐洗漱。
希惟仁波齐很快磕完了头,光脚跑去洗脸。
等她把铜盆端走的时候,水已变成黑乎乎的。
希惟仁波齐的脸和胡须上,再也看不到一路积攒的那些灰尘了。
我把鞋子提过来,跪下身子请希惟仁波齐穿鞋时,瑟宕二少爷唤的仆人进来请他去客厅用茶。
希惟仁波齐先出了佛堂,我把门给带上,手里抓着门扣往扣眼上钉。
我看到希惟仁波齐站在廊道里,笨拙地脱下披巾,垮嗒、垮嗒地抖掉上面沾染的灰尘,又重新把它披好,跟着仆人走过去。
瑟宕二少爷听到抖披巾的声音,从客厅里出来站在门口恭候。
仆人把客厅厚重的门帘一角给撩起来。希惟仁波齐从门帘下把身子钻进去,脚跨过了门槛。
我转身准备下楼去,被瑟宕二少爷给喊住,要我一同到客厅里去。
客厅落地的大窗子里,阳光照射进来,金黄的光斑洒落在图案鲜艳的卡垫上,屋子里热热乎乎的。
瑟宕二少爷给希惟仁波齐请座,自己坐到了对面一把有扶手的椅子上。
他让仆人再搬来一张凳子,让我坐在他的旁边。
希惟仁波齐和我们中间,隔着一张长条藏桌。
仆人给我们倒上了酥油茶,端来盛着饼干和牛肉干的瓷盘,摆放在桌子上。
希惟仁波齐和瑟宕二少爷一边喝茶吃东西,一边聊了起来。
“希惟仁波齐,今早庄园林子里飞来了一只喜鹊,管家说肯定会有贵客到来。没想到,要来的是您!”瑟宕二少爷一脸喜悦地说。
他的皮肤很光滑,脸瘦长,眼睛里有种深邃的光在游动。从侧面看这张脸,五官端正而俊俏,乌黑卷发梳理得一浪一浪,极具层次。
希惟仁波齐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回到桌子上,用手捋那银白的胡须。
“是佛在护佑我们!”希惟仁波齐说这话时神情轻松,眼角的皱纹绽放开,那泛黄的牙齿露在了外面。
“我的名字是您给我起的。”瑟宕二少爷背靠椅子后背,两臂自然地放在扶手上,仰视着希惟仁波齐说。
希惟仁波齐皱了皱眉头,用手指头抠头皮,好像在回想这件事情的经过。
瑟宕二少爷用手拍我的肩头,用低缓而带点黏性的声音说:“自己喝茶吃东西。”
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向希惟仁波齐。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是在一个初夏时节。瑟宕老爷带着两位夫人专程来色拉寺拜马头明王神像。你的母亲,也就是小夫人,当时怀着你,一家人是来祈求母子平安的。”希惟仁波齐的眼光落在瑟宕二少爷的脸上,仿佛从那上面要寻找某些逝去的记忆似的。他的手又搭到下巴的胡须上,接着缓缓地说:“瑟宕老爷拜完佛,领着两位姐妹夫人来看我。我们坐在寝宫里,喝着浓酽的酥油茶,谈论十三世达赖喇嘛的《告全藏人民书》和龙夏成立‘求幸福者同盟’的事情。当时我们为某件事情观点相左,进行了激烈的争辩。两个天人可能坐久了,抑或听着男人们谈论政治觉得无聊,起身往外走去。她们移动时我仔细观察你母亲隆起的肚子和迈步的姿势。等她们出了寝宫,站在廊下窃窃私语时,我对瑟宕老爷说:‘老爷,从您夫人的怀胎状况来看,可以确定是个男孩!’瑟宕老爷听了这话高兴异常,要我重复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望着瑟宕老爷的脸,非常肯定地点了头。瑟宕老爷跑出寝宫,不一会儿把你母亲带进来,让她坐在我的对面,要我给她把脉。我知道瑟宕老爷此刻的心情,接住你母亲伸过来的手,把水绿色的袖子往胳膊上一捋,闭上双眼仔细诊脉。你母亲的脉搏跳动韵律很好,心脉跳跃更是匀速而强劲,体内的气流畅通,没有任何不健康的症状。我松开你母亲的手,告诉瑟宕老爷,夫人身体健康,孩子发育正常。瑟宕老爷和你母亲都放下心来,显得很兴奋。藏医书上写到,胎儿处在母腹的右边,面向母腹的脊背骨时,是在昭示腹部里的是男孩。瑟宕老爷因为听到这个喜讯,把之前激烈争辩而引起的不愉快全抛到了脑后。瑟宕老爷和两位夫人心情畅快地骑着马回府去了。
“那一年的秋天,农田里的青稞刚收割完,天上风筝竞放时,你母亲生产了。等你一百天的时候,瑟宕老爷带着很多礼品来到寺院,要我给你起名字。我想你是名门望族的后裔,又是佛教徒,就给你起了土登年扎这名字。”
希惟仁波齐讲述过程中,瑟宕二少爷的右手指头,有节奏地敲击椅子扶手,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