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母亲的容貌特征全部继承了下来,可惜你母亲去世得太早了。”
瑟宕二少爷听到这话,手停止了敲击,脸上的表情僵固,掠过一丝伤悲。瞬间,他又调整情绪,神情恢复到先前的愉快中来。希惟仁波齐一点儿都没有察觉,他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当中。
我听着他们的交谈,感到局促不安,这些内容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在想着怎样离开这间华丽的客厅,到我们住的那间房里去。
“您后来超度我哥哥亡灵时,我刚从大吉岭回到家。其间我们有十年多没有见面了!”瑟宕二少爷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说。他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让人很舒服的浅笑。
“大少爷曾经被寺庙认定为转世活佛,可惜他遇到了不洁净的东西,十多岁时变得疯疯癫癫,只得离开寺院回瑟宕府来。你的出世,给瑟宕府带来了希望。土登年扎啦,如今你成了瑟宕府的顶梁柱了。”
瑟宕二少爷微笑着把脑袋往下垂,一缕卷发掉落到他的眉骨上。他抬起头,利索地用手把头发往上拨。
瑟宕二少爷的身上有一种优雅、洒脱的气质,让我不能自禁地要望着他。
“哥哥和妈妈都去世得早!”瑟宕二少爷抬起右臂,用手托着下巴,眼神里散放出凄迷的光来。
我起身去抱陶罐上的茶壶,给他们斟茶。
等我倒完茶借故离去时,瑟宕二少爷的目光却打量我。我的心里紧张起来,脸也火辣辣地烧,正无所适从的当口,他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口,盯着我说:“看到这般年纪的僧人,我就不能自制地想起哥哥来。发疯后,他在家里穿着袈裟到处走动,有时坐在天井边,让干活的仆人排成队来朝觐他。”
希惟仁波齐接过话题,从瑟宕大少爷谈起,不知不觉中转到了拉萨的叛乱上。
“那枪炮声没有停歇的时候,拉萨城里噼啪地响个没完。晋美旺扎他们都经历过。”希惟仁波齐说。
我没法走开了,只能让屁股沉沉地落在那张凳子上,两手扣在膝盖头,不停地附和:“是这样的。”
随着希惟仁波齐的讲述,我们经历的那些个过程,又在我头脑里浮现出来。
等希惟仁波齐把这一切复述完,瑟宕二少爷却提出了一个让我们都目瞪口呆的问题。他依然靠在椅背上,绞在一起的手指头轻轻动弹,细声柔语地问:“为什么要逃跑?”
他的问题把希惟仁波齐和我给难住了。希惟仁波齐和我相互看了看,不知道该怎样来回答。
为什么要逃跑?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憎恨,是因为迫害,还是因为仇杀,这些全都不是。只因一次算卦,护法神让我们出逃,我们就拼命地逃跑了出来。
瑟宕二少爷见我们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就把身子前倾,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托着下巴,很遗憾地看着我们。
“拉萨局势最乱的时候,我向护法神祈求神谕,每次都喻示让我离开拉萨。”希惟仁波齐回答。
“‘人走投无路去间神,神竭智尽力说谎话。’这是我们藏族的谚语,不是没有道理。”瑟宕二少爷说完,等待希惟仁波齐的反应。
希惟仁波齐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单薄的身体披着金色的阳光在抽搐。我被希惟仁波齐的笑声所感染,也笑出声来。已经有十多天,我们一直都生活在惶恐和焦虑中,希惟仁波齐更是在忧郁和悲愤中度过来的。此刻发出的笑声,让我从那种压抑的樊笼里解脱出来,心境一下舒畅了好多。
瑟宕二少爷的身子又往回缩,把背枕在椅背上,双颊上有了些红润,嘴边出现了酒窝。那缕先前垂落的头发,又掉在眉骨上,这次他没有去拨弄。他用那种淡定的语调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听说过,世界上有哪一个政府,在决定命运攸关的大事时,还会去求神问卦,听命于神的旨意。可我们的噶厦就是这样行事的。要是说给外国人听,他们肯定会笑破肚皮的。”
希惟仁波齐把刚才笑出的眼泪,用手擦拭干净,用一种慈祥的眼神凝视瑟宕二少爷,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们几百年来如此延续下来的,现在还不是挺好的嘛。宗教昌盛,民众幸福,人与自然和谐。”
瑟宕二少爷苦笑了一下,又把两手交织在一块,用一种很慢的语调说:“您没有看到瑟宕谿卡里的农民,他们过的日子可以称为幸福吗?”他停顿了一下,从竹盒里拿块干肉,用纤细的手指掰碎。随着啪的一声,从裂断的肉块上掉落下很多肉屑。他把一块干肉放进嘴里咀嚼,眼睛却越过希惟仁波齐的肩头,望着窗外,说:“我和管家桑布啦,从去年年初起,把瑟宕谿卡里的朗生、堆琼、差巴同谿卡签订的各种契约、资料查看了一遍,这些可怜的人因借债而利息高堆,几代人都还不了。他们还要给噶厦和谿卡支差、交税,您说他们幸福吗?”
希惟仁波齐听后脸上显不出惊讶来,盘腿坐在**,被阳光簇拥着。
“人的命不同,遭受的苦难也不一样。”希惟仁波齐回答。
“希惟仁波齐,1954年我去内地参观时,看到那里的农民、工人是在为自己、为国家工作,他们的人身是自由的。在英国,我也没有看到谁要依附于谁,人们工作是为了自己过得更幸福。这不是人的命,是社会体制的先进与文明决定的。”瑟宕二少爷说着语速加快了,嗓门也提得较高。
“我知道,你去过好多个国家,看到的也很多,但他们的那些东西,对于我们佛教的兴盛一点用处都没有,学了有什么用?”希惟仁波齐和蔼地问。
此时,穿绸缎衣服的桑布管家,撩开门帘探头进来。他弄出的那点声响,让我们把头扭过去,盯着桑布管家。
桑布管家把腿迈过门槛,走到瑟宕二少爷身旁,悄声禀报了什么。
希惟仁波齐伸手端起茶碗,用嘴把茶上面的油层吹到一边,喝了一口茶。
“希惟仁波齐,谿卡里的老百姓听说您到这里了,他们都跑来想请您摸顶赐福。”瑟宕二少爷报告道。
“哦!”希惟仁波齐应了一声,把盘着的腿撑直,从**滑落下去。他整理身披的袈裟,取下手腕上的念珠,等瑟宕二少爷和桑布管家在前面引路。
谈话就此打住了。
我们刚出庄园房门,看到院子里来了三十多个人。
他们身子微低,两手托举,嘴里念叨:“皈依!”
希惟仁波齐站在房门口,瑟宕少爷和桑布管家分别站在他的两侧。
“看看这些人,像牲畜一样挤成一堆。你们赶紧排成队列,仁波齐答应给你们摸顶赐福了。”桑布管家边喊边走过去,把挤成一团的人推来搡去的,开始排出了弯弯扭扭的队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