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青山在,杀回来是迟早的事。
死士可以再培养,儿孙可以再找其他女人生,党羽可以威逼利诱,威信可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重新树立。
有什么比得上性命重要呢?
宁亲王轻蔑不屑,他看透了人性,操纵起来简单容易,让事情按预想中发展只需要小小的信息差,万物皆为他所用,成为他脚下铺陈开的广阔大道。
若不是看错了贺炜,棋差一招,也不会逼得他此刻需要窝在天牢与姓关的说些废话。
譬如现在,关山越问:“王爷缘何这般自信?”
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宁亲王老神在在陪他演:“那就要问问大人从何而来了。”
因为一个真假未明的消息,从邯城战场抛下一众士兵与争斗,不分轻重缓急地赶回京都,结果发现自己中了套,真期待此人得知邯城战败后的嘴脸。
“从何而来?”关山越玩味咀嚼此等字眼,“本官从亲王府来。”
看着宁亲王遽然改变的脸色,关山越从中得到一丝趣味,叙述得更详尽:“本官从亲王府而来,带着小世子一起入宫,与陛下与王爷叙叙旧。”
宁亲王镇定不再,面颊血色褪尽,眼睫抖动几下,去看他,“你没去邯城?”
这几个咬牙切齿的字一出,唤回了他的理智,连同情绪也一齐爆发:“你不是镇国大将军吗?不是远征吗?不是奉命作战吗?那日文柳携百官给你送行,把你送到哪儿去了!?”
“送到王爷眼皮底下啊。”关山越隔着牢门挑衅犹不快意,恨不能凑到对方耳畔温声细语说个痛快,“五军营里王爷不是安插了人吗?怎么本官带队前去,却没人给王爷通风报信呢?”
“哦……”关山越好似记忆力不佳,才想起来这回事,“原来你的人被本官斩、首、了——”
他一手扶上铁制牢门,说:“真是对不住啊王爷,本官也没想到,随手挑了两个贼眉鼠眼的人,全是王爷手底下出来的,看来王爷一双慧眼还需再加磨砺。”
宁亲王早在他说第一句时便没了声响,蔫了似的,了无生机靠在墙上,被斩断最后一条生路。
他放弃了那么多!
亲人、友人、钱权,哪一样他都不留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竟然还是不能活吗?
“何至于斯啊——!”
他恨不能痛哭一场,聊以慰藉。
“呵。”关山越冷笑一声,瞧不上眼前的人一星半点,“当初若是你先找我合作,连我家的门都进不来。”
此等懦夫。
“你口口声声说忍痛割舍,我倒是好奇,你割舍什么了?舍去下属的命,舍去同谋的命,甚至舍去血亲的命……这就是你口中的忍痛?这就是你认为的牺牲?”
宁亲王狂怒:“——滚!”
“我偏不,既生口舌,今日我偏要说个痛快,你——”关山越伸手一指,“此等宵小犯上作乱,为一己之私挑起边关战事,惹得国不宁民不安,多少人家破人亡,现如今又仗着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龌龊手段拒不认罪,你真以为我们需要你口服心服地痛哭流涕,而后真诚悔改吗?”
“怎么,小关长大了,现在也能学着你爹的样子故作正义了?你做梦!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什么东西?奸臣!权佞!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且看着吧,我之身死便是前车之鉴,我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不重要。”关山越后退一步,墙上火烛忽明忽暗,照得他半个身子沐浴烛光,另一半藏在暗处无人问津。
他说:“你比我先死就够了。”
害死他爹娘的仇人,又一位获罪。
总共三人:早死在他刀下的童贼,被下狱的宁老头,此刻逍遥但已派人捉拿的卓侍郎。
大仇即将得报,之后的事如何,且由它去。
关山越呼出一口浊气,松快些许,挪动脚步,朝着蜜烛而去。
他稳稳当当将其端在手上,烛光橙黄,印在关山越脸上,当真是温暖柔和,在这样的温馨里,他说:“我提前找狱卒拿了钥匙,让他们都在门口守着,你猜,此地走水需要多久被发现?”
“你敢——”
“对了。”关山越自说自话,完全不理会看起来跳脚的宁亲王,“麟徳,他是随你一块处死呢,还是流放?”
“麟徳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判流放吧,判流放吧,他还那么小,离了仆人什么也不会,你不是要报仇吗,判流放多好,看他过得那么惨,算是风霜替你教他了,判流放吧……”
“十三岁,小吗?”关山越话有所指,从烛火那头睥睨着他,“本官十三岁的时候,可是收到了父亲母亲的死讯,王爷也没体恤本官年幼。”
宁亲王满脸的哀求僵在一起,他连咽几次唾沫,将那点恐惧全吞下,盯着那跃动的烛火,了悟后笑得比哭更难看,“至亲死讯,这个好办,我认罪,判麟徳流放吧。”
关山越满意了,伸手进去,五指张开,托着蜡烛底部的手慢慢倾斜。
“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