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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漾起的甜(第1页)

第二天早上,时季醒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就弹起来,而是在闹钟响了第三声之后才慢慢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长长的金色线。她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分钟的呆,觉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一样,软软的,绵绵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久违的松快。

她昨晚真的做了一个梦。梦里的细节已经模糊了大半,但那种暖融融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上,像是一件刚从太阳底下收下来的衣服,带着阳光的温度贴着心口。

她洗漱换衣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是因为她着急去教室,而是因为她想快点见到某个人。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时季,什么时候会想要“快点见到”一个人了?

但她没有深想。她只是背着书包,踩着六月的晨光,穿过那条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往教学楼走去。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肩头跳跃,像是有什么好事正在前面等着她。

教室里,林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更早。昨晚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时季坐在座位上发抖的样子。她想起时季手腕上那道细小的伤口,想起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想起她翻看书页时手指那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时季回寝室以后会不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想她会不会因为这个事情睡不着觉,想她明天早上来教室的时候会不会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好像昨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果她真的恢复了那副样子,自己该怎么做?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再跟她提一次安慰?

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让她时睡时醒,天刚蒙蒙亮就彻底睡不着了。她干脆爬起来,比平时早了将近半个小时就到了教室。

她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英语书翻到了第三页,但半个单词都没有看进去。她的视线不断地从书上移开,看向教室的前门,等着那个瘦削的、总是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身影出现。

六点四十三分。

时季走进了教室。

她穿着跟昨天一样的校服,头发还是那样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背着她那个用了不知多久的旧书包。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林晚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她的脸。

时季的嘴角,带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贴上去才能看清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在心里酝酿了一整晚的东西终于发酵到了表面,像酒酿的甜味从坛子口悄悄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她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不少,椅子脚没有跟地面发出那种刺耳的刮擦声。

“时季。”林晚转过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小心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昨晚……睡得还好吗?”

她问完这句话之后就开始后悔。她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笨了,什么“睡得好不好”,经历了昨天那样的事情,有谁还能睡得好?她甚至开始准备接话——如果时季说“不好”,她要怎么安慰她;如果时季不说话,她要怎么圆这个场。

但时季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林晚愣了一下。

时季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开心,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情绪,而是一种混合了太多东西之后产生的奇怪的清澈。像是一杯混浊的水,搁置了一整夜之后,所有的杂质都沉到了杯底,上面剩下的水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

“做了个美梦。”时季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认认真真地挑选过、排列好之后才说出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像春天的花苞终于撑开了最后一片包裹着它的萼片,完完整整地绽放在晨光里。

林晚愣住了,“啊”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次,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说“啊?真的吗?什么梦啊?”,但这个问句刚到嘴边就被她吞了回去——她忽然觉得,那是什么样的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时季笑了。

时季笑了。

林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昨晚翻来覆去想的那一堆问题全都不需要答案了。她不需要知道时季有没有哭过,不需要知道她是不是还在难过,不需要知道她今天会不会恢复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因为时季笑了,这就够了。

然后林晚也笑了。

那个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的,从她弯起的嘴角开始,一路烧到眼角,烧到眉梢,最后整张脸都亮堂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脸上会漾开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像是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光芒从她身上往外溢,溢到空气里,溢到时季的身上,溢到整个教室里。

窗外,那棵大桦树上的麻雀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了。它们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叫声欢快而急促,像是在争相传播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清晨的风把桦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叶面深绿的一面和叶背浅绿的一面交替闪现,像是有人在用一种安静的、无声的语言跟教室里的人打着某种暗号。

林晚偷偷地、用余光看了时季一眼。时季已经低下头翻开课本了,但那本数学教材还是昨天那本被毁掉的——林婉昨晚临时给她找了一本旧教材先用着,新教材要到下周才能补上。时季翻开书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摸一件已经有了感情的东西。

林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翻到第三页的英语书,忽然觉得所有的单词都在纸上跳舞。她一个都看不进去,但每一个都觉得可爱。

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她笑了。

那个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它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是一个坏掉的唱片机卡在了同一个音轨上,反复地播放着同一句旋律。林晚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文,但她自己知道,她脸上的那个笑容已经僵硬了——不是紧张的那种僵硬,而是一种快要从脸上飞出去的那种僵硬,像是一根弦被拧到了最紧处,再拧下去就要断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告诉自己:镇定。你在高兴什么?有什么好高兴的?人家就说了四个字,你就高兴成这样?你要是被她看出来你在高兴,你不觉得很丢人吗?

可那个小小的声音依然在固执地重复着:她笑了。她笑了。她笑了。

林晚在“镇定”和“她笑了”之间来回拉扯了好几个回合,最后终于妥协了。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胳膊弯里,额头抵着桌面,嘴角高高翘起来,翘到了耳根。

算了,她不跟自己较劲了。

她就是很高兴。

高兴到想站起来跑两圈,高兴到想把窗户打开朝外面那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大喊一声“你们猜怎么着?她笑了!”。高兴到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风特别轻,连教室角落里那个永远修不好的饮水机发出的咕噜咕噜声都特别好听。

林晚趴在桌上,听着旁边时季翻书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现在想要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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