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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动(第1页)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暑气里。

十一月初的阳光像一块烧化了的铁水,从天空倾泻而下,把地面上的一切都烤得发软发烫。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泛着一种黏腻的光泽,仿佛踩上去就会陷进去;花坛里的美人蕉蔫蔫地垂着叶子,边缘被晒得卷曲焦黄;远处的篮球场上空,热浪蒸腾而上,把远处的楼房折成扭曲的形状,像一幅在水里泡皱了的画。

教室里虽然开着风扇,但那三台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是同样滚烫的空气,不但没有带来丝毫凉意,反而把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均匀地输送到每一个角落。知了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尖锐而聒噪,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反复锯着一块铁皮,锯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时季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参考书,但看的半段文字思绪就飘向其他地方。她的目光不时地飘向教室外面的走廊,那里通向行政楼,通向林婉的办公室。

今天下午,林婉通知了所有相关的人来办公室处理昨天的事情。陈危的父母,林晚的父母,不过母亲因为实在请不了假不划算就没来,叫了林父去开会。至于林婉父母,她知道自己的父母不会来——她妈昨天在电话里说“这事你自己看着办,我没空”,她爸连电话都没接。林婉在通知她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地说“我知道了”,没有追问,只是用那种很轻很柔的声音说了一句“那你到时候在教室等我,有什么事我随时跟你说”。

时季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紧张林晚会因为帮她而被牵连,也许是紧张林父会责怪林晚出头,也许只是单纯地紧张——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要被拨响了,但你不知道它发出的会是什么调子。

走廊尽头,林婉的办公室门敞开着,像一只等待吞噬什么东西的嘴。

林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两把椅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放了下来,柔顺地垂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茉莉——安静的,不争不抢的,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清香。

但她的眼神跟她温和的外表不太一样。

那双含水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波澜不惊,但你隐约能感觉到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有力地在涌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那本被画满涂鸦的数学教材依然摊开着,像是一份不愿被收起来的证物。

第一个到的是陈危的母亲。

她穿了一条暗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着细密的小卷,一进门就开始笑。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在面对老师时惯常使用的、带着讨好和防御双重意味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却没有弯,像是一层面具贴在脸上,弄得皱褶的走向都不太对劲。

“林老师好,林老师好,我们家陈危又惹什么事了?”陈母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喇叭声,“这孩子就是调皮,淘气,男孩子嘛,都这样——”

林婉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桌上那本教材轻轻地、慢慢地推到了陈母面前。

陈母的笑声在翻开书的那一瞬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了。

她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那层面具终于从她脸上掉了下来,露出底下真实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惭愧,而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像是被人往怀里塞了一条蛇,不知道该拿着还是该扔掉。

“这……这是陈危画的?”陈母的声音变了,变得又低又哑,“他不是……他平时在家挺乖的啊,他不像会做这种事的孩子——”

还没等陈母说完,林婉便开口打断陈母的幻想。

“这是您儿子的作品。”林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当当地钉在桌面上,“他在晚自习期间,趁同学去洗手间的空档,把别人的课桌里的书本全部翻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画上了这些东西。全程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人强迫他。这就是您口中’调皮’’淘气’的孩子做出来的事。”

陈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婉没有给她机会。

“我昨晚也已经通知了陈危的父亲,他应该马上就到。”林婉说,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此刻像是一把慢慢收紧的绳索,“这件事我会按照校纪校规处理,给予陈危相应处分,并要求他在全班面前向时季同学公开道歉。同时,我也需要家长这边配合,做好家庭教育这方面的沟通和引导。”

陈母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和当时陈危理亏的表情一样难看。

随后林婉让陈母在办公室稍作休息,自己去把时季叫来办公室进行下一步。

几分钟后,走廊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教室里所有正在午休或者假装午休的人,都被一声清脆的响声惊得抬起了头。

“啪。”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不像是人的手掌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地拍在了什么硬物上。但那确实是一只手掌打在脸上的声音——干燥的、用尽全力的、带着一股暴怒的劲风的那一种。

林晚却觉得,或许是因为当时周围太安静了,衬的声音太重,太响亮,好似什么东西碎了一地。不可能再次拼凑回去。

整个教室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暂停键,随即都看向了窗外走廊。

风扇还在转,知了还在叫,但教室里的人,全部都凝固了。那种凝固不是安静的凝固,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砸碎了之后、碎片悬停在空气中、来不及往下落的凝固。十秒钟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动,没有任何人出声,连呼吸都像是被人偷走了。

时季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林晚的父亲——一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皮肤在烈日下劳作的深褐色,不是暗沉发黑,而是带着劳作痕迹的健康深肤色,同时皮肤会因风吹日晒变得粗糙,纹路更明显。此时的脸上尽显愤怒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也从愤怒到诧异再到茫然,像是一个演员在舞台上表演错了剧本。他刚刚走完四楼台阶,看见站在楼道边背着手的女儿林晚,甚至还没来得及站定,就抬起手,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巴掌扇在了林晚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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