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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动(第2页)

林晚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边。她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五个指印像一朵开得太过猛烈的花,从白皙的皮肤底下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她没有哭,没有叫,甚至没有用手去捂脸。她只是转过头来,用那双依然弯成月牙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那双向来弯着的眼睛,此刻连那点弯着的弧度都没有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空白。

时季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炸了窝。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晚。她认识的林晚是那个会笑着问她问题的林晚,是会炸了毛像一只小猫一样挡在她面前保护她的林晚,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漾得像春天湖面上涟漪的林晚。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个林晚,在家里面对的是这样的父亲——一个不问缘由、不分对错、见面就是一巴掌的父亲。

时季的脚动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也不知道自己动了之后要做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想要走到林晚身边去,就像昨晚林晚走到她身边一样。

但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拉住了。

林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她紧紧地攥着时季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大到时季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那双平时含水的眼睛此刻像是烧着了两团火焰,亮得吓人,但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样子。她用另一只手把时季往身后一拨,然后松开了时季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晚面前,伸手一拉,把林晚拉到了自己身后。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战场上把一个受伤的战友拖到掩体后面一样。

然后她转向林父,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一样锋利:“林晚爸爸,我就是班主任林婉,请您跟我来一下。”

她看了一眼身后林晚红肿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心疼、愤怒、无奈,还有一种读不太懂的、像是自责一样的东西。但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说了一遍:“来我办公室。”

林父显然被这阵势弄懵了。显而易见,林晚父亲只是窝里横。刚才那股暴怒的气势也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带着些许慌乱的神情,像是一只被突然关进笼子里的猛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就开始挨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林婉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跟在林婉身后走了出去。

林婉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你也来。”她说,声音柔和了一些,但她没有让林晚从身后走出来,而是等到林晚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像一扇沉重的闸门落下,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了外面。

时季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办公室里,林婉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林父和林晚,没有坐下。

她先看了看林晚的脸。那五个指印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边缘开始发紫,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林晚站在那里,垂着眼睛,不看她父亲,也不看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婉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但她没有在这个情绪里停留太久。她转头看向林父,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只是比平时重了几分:“林晚爸爸,我想先跟您说清楚一件事——今天叫您来学校,不是因为您的女儿犯了什么错,恰恰相反,她是受害者。昨晚等我处理完所有事情跟您打电话已经很晚了,所以没有细说,见谅。”

林父愣住了。

“您的女儿林晚,”林婉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很清晰,“昨天晚上,在我们班的男同学欺负另一个女同学的时候,站出来替那个被欺负的同学说话,制止了这种恶劣的行为。她做了一件非常勇敢、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而您,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一进教室就打了她。”

林父的脸从红变成了猪肝色。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都吐不出来。他的目光从林婉脸上移到林晚脸上,看到女儿左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一晃,差点没站住。

或许只是羞愧自己愚蠢不体面的行为会惹人笑话。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里灌满了砂砾,“我不知道……我以为……”

“您以为她闯祸了。”林婉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所以在您眼里,您的女儿是一个会闯祸的孩子,对吗?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您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一定又做错了什么事。”

这话像一把刀,又快又准地扎进了林父的胸口。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到让人不忍直视——有懊悔,有羞愧,有一个父亲被当面指出不称职时的狼狈,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来的痛苦。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知了又叫完了一个完整的循环,久到走廊里传来了隔壁班下课的学生奔跑打闹的声音。

林父慢慢地蹲了下来。他蹲在林晚面前,一个中年男人,蹲在一个十六岁的姑娘面前,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轰然倒塌之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晚,”他伸出手,想去碰林晚的脸,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来,像是不敢碰一样,“爸搞错了。”

林晚垂着眼睛,看了他很久。那双弯弯的月牙还是没有回来,但也没有愤怒或怨恨。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到近乎疏离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之后手忙脚乱地想要弥补的陌生人。

“无所谓。”林晚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可以不用再讲什么,我明白。”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哭腔,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林父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身体里面打了一拳。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是哑着声音说了一句:“好。”

现在林父的心情一定是把怒气撒在犯错的男生那儿去,只是他还要维持中年男人的体面工作。当然,她也并不真的在意女儿到底是明白了什么,是自己羞愧难以启齿,还是被看穿伪装的体面。总之他是父亲,女儿必须要尊敬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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