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怎么学会的?难不成私下还得拜师?”
“是周大?人亲自下场,走到我?旁边,没?骂我?,也没?笑?我?,只接过我?手里的弓,慢条斯理地跟我?讲如何站、如何搭箭、如何开弓、如何瞄准。他示范的那一箭,‘嗖’一声,正中红心。”
“自那以后?,周大?人愣是揪着我?,每天下值后?在衙后?空地上加练了小两个月。现今虽说不拔尖,好歹也能箭箭上靶了。周大?人在这事上,要求严是严,可?若你真肯学,他也真肯教。”
他看了眼叶暮单薄的身板,好心宽慰道,“叶书办,你也别太担心。我?瞧周大?人对你似乎也挺看重,后?日到了校场,他定然?也会点?拨你的。只要在季末考校时,能射中靶心,就算过关,不影响考评。”
叶暮垂下眼帘,盯着案头的地方志,心思流转,周崇礼亲自教射箭?
他若亲自教她,以他那般敏锐的观察力,自己这女儿家的骨骼姿态,岂非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多谢俞书办提点?。”叶暮愁道,“我?尽力便是。”
事情得一桩桩做。
午间休息的梆子声一响,叶暮便出了衙门,拐进了后?街一条僻静巷子。
这条巷子多是些售卖笔墨、修补鞋伞、刻章裱画的小铺,门脸窄小,客人稀疏。
她的目光掠过“张氏刻章”、“李记裱糊”的招牌,最终停在巷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招牌,只在一扇半旧的木门旁,用炭条在墙上画了把极简略的锁头图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修配”。
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堆满各种?旧锁、钥匙毛坯、以及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工具,空气里弥漫着锈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就着窗口一点?天光,用小锉刀仔细打?磨着一把钥匙。
叶暮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板。
老者头也没?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老师傅,”叶暮走近,声音放得和缓,请教道,“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我?家里有把老式的广锁,钥匙丢了,锁孔看着挺深的,用寻常铁片拨弄不开。您看,像这种?锁,要是想不损坏锁体?打?开,有什么讲究的法子没?有?”
“后?生,开锁是门手艺,讲究个听和感。广锁的锁芯里头,有簧片,有卡槽。你得用合适的钩针或者薄韧的钢片,找到地方了,巧劲儿一拨。”
老者未停下手中的活计,“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全凭手上功夫和耐性?。你家里那把,要不拿来我?瞧瞧?”
“多谢老师傅指点?。”叶暮拱手,面露难色,“只是那锁挂在老宅库房上,一时半会儿取不来。”
她放下几?枚铜钱在老人手边的木盒里,作为酬谢。
老者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眼,收起?钱,从桌上翻出几?把结构各异的旧锁,“看吧,最简单的最简单的单钩锁、簧片锁,复杂点?的十字锁、月牙锁。”
“锁芯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弹子、叶片、卡簧这几?样东西顶着。不用钥匙想开,要么力道巧了震开弹子,要么就得用工具把弹子一片片挑起?来,对齐那条缝。”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根细铁丝和一个小钩子,在一把最简单的挂锁上比划演示了几?下。
叶暮记下后?,连声道谢,退出小店,心中有了点?底,她本就记性?好,下晌就一直在心中反复演练。
傍晚下值的时辰到了,廨舍里的人一一离去。叶暮磨蹭着整理案头的票据册页,俞书办招呼她,“叶书办,还不走?再晚天可?黑了。”
“俞书办先请,我?把这笔数目核完便走,免得明?日忘了。”叶暮头也不抬。
俞书办只当她用功,自己走了。
廨舍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叶暮又静坐了一刻钟,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远处传来衙役交接班的零星话语,很快也归于?寂静。
待暮色四合,她站起?身,走出户房,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长廊,脚步放得极轻。
廊柱的影子被余晖投照在墙上,幢幢如鬼影。
签押房所在的院落更显幽寂,那把乌木伞还静静地靠在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