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简比离京时清减了些,一袭湖蓝家常直裰,衬得人越发温润清雅,正?含笑与旁座一位年长文士叙话?,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公?务的繁冗。
“行简兄,”周崇礼上前,嘴角噙笑,侧身将身后的叶暮让出些许,“这是敝衙户房新进的书手?,叶慕。宛平人士,刚来吴江不久,做事尚算勤勉仔细,今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叶慕,还不快见过叶大人。”
叶暮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恭谨作揖,“卑职叶慕,拜见叶大人。恭祝大人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叶行简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了过来。
那目光温润依旧,就像看待任何一位随上官而来的普通胥吏。随即,便?滑开了,重新落回?周崇礼身上,笑着?接上了方才的话?题,“崇礼兄有心了。叶书办瞧着?是个稳重的,在你手?下历练,是好事。”
兄长未露丝毫异样,叶暮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许,或许他的确也没认出她来。
宴席在融洽的气氛中进行。
叶行简身为寿星,举止言谈温和?得体,与众人谈诗论文,论及地方风物民生,亦见解独到。
直到席间举杯间隙,他才转到叶暮身边,如同寻常交谈,温声问道,“叶书办在吴江县衙,可?还适应?”
他怎能认不出来?那眉眼轮廓,实在太过熟悉。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前几日?收到京中信,说?是已被“和?亲”铁勒的四妹妹,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治下的苏州,出现在他生辰宴上。
她一点?都不知道,他这几日?经历了怎样的锥心刺骨的无力与自责。
叶行简的心头酸涩翻涌,但面上仍旧强装镇定,“江南湿气重,与北地不同,饮食起居还习惯么??”
叶暮点?了点?头,“劳大人垂问,卑职尚能适应。”
宴至中途,敞轩外忽起喧哗,隐隐夹杂着?呵斥与争执。
一名?仆役步履匆匆而来,附在叶行简耳边低语几句,后者眸色微凝,起身向宾客告罪,“诸位少坐,府中有些许琐事需处理,叶某去去便?回?。”
他离去不过片刻,外间的争执声非但未歇,反而愈演愈烈,隐隐有推搡之势。周崇礼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对身侧的叶暮道:“随我来看看。”
行至连接前院的月洞门附近,便?见叶行简正?挡在门前,与一名?面有骄矜跋扈之色的年轻男子对峙。
那男子身后跟着?四五名?身形健硕的豪仆,气势汹汹,正?是苏州知府宠妾的幼弟,苏州城内有名?的纨绔王颙。
“叶大人!”王颙嗓门粗鲁,毫不顾忌场合,“今日?您做寿,晚辈本不该打扰!可?有人给我递了准话?儿,说?您这高朋满座的寿宴上,藏着?个了不得的贵客,身上沾着?好几桩不清不楚的官司,从京城逃来。”
“晚辈这也是为了您好,怕您被奸人蒙蔽,惹祸上身!不如就让我这几个不长眼的下人进去瞧瞧,搜一搜,也好还您一个清白,您说?是不是?”
“王公?子,今日?皆是叶某知交好友,并无你所说?的什么?人物,府邸私苑,亦非任人搜检之所。还请自重。”
王颙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粗糙的画报,抖开,上面用拙劣笔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少年侧影,眼神木讷。
他拿着?画报,目光扫视众人,“是不是谣言,比对一下不就知道了?”
叶暮觑了一眼,画上的人正?是她,她不明白为何会有此言论,但看来者不善,若是被他抓住,那她的身份可?就曝光了,叶暮下意识地侧身后退半步。
“诶诶,就你!”王颙看到隐在周崇礼身后的叶暮,示意仆奴上前,“你到跟前来!”
叶暮心口狂跳,周崇礼上前一步,挡在了叶暮身前。
“王公?子。”他的声色自有一股沉肃官威,“今日?是叶大人寿辰,宾客皆在。你手?持这等来历不明的画影图形,无凭无据,便?要强搜朝廷命官的府邸,惊扰寿宴,视朝廷法度,官员体统为何物?”
他的语气转冷,“若你真有确凿线索,指证何人,理应具状呈递至苏州府衙或有司衙门,依律查办。王公?子,你莫不是要本官即刻修书,将今日?之事呈报抚台大人知晓?”
这番话?,砸在王颙那点?仗着?姐夫势力的虚浮气焰上,王颙脸色阵红阵白,他狠瞪了周崇礼一眼,终究不敢真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硬来。
“……好!周大人!好一张利口!”王颙咬着?牙,将画报揉成一团,“今日?我给您,也给叶大人这个面子!咱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他带着?豪仆,悻悻然拂袖而去。
风波虽暂时被压下,但王颙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叶暮继续滞留在此,不仅自身危殆,更会为兄长带来无穷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