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手依然抱着婴儿,稳稳的,不松不紧。他的右手抬起来,慢慢地、几乎是以慢动作的速度,靠近婴儿的脸。
手指触到了婴儿的脸颊。
皮肤是软的,像剥了壳的鸡蛋。温度比他的手指高——他的手太冷了。婴儿感觉到了冰凉,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醒来。
他的手指移动到婴儿的嘴唇上方。
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覆在婴儿的口鼻上。
不是捂住。是“覆盖”。他能感觉到婴儿的呼吸打在指尖上,温热的、潮湿的、带着生命的气息。那气息很微弱,像一个即将熄灭的蜡烛的最后一缕烟。
他只需要加一点力。一点点。婴儿就会停止呼吸。
头顶的脚步声更近了。泥土墙开始掉下更多的碎块,有些砸在他的肩膀上,有些落在婴儿的毯子上。婴儿的眼皮抖动得更厉害了。
门外传来门扉的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泥土、空气、灯光、林深自己的皮肤里同时渗出的:
“你还有三十秒。”
林深的手指没有用力。
他在等待。
等待婴儿自己醒来,自己哭,然后自己做出选择。不,不是选择——是“反应”。他不想“决定”婴儿的命运。他只想在命运降临的那一刻,做出相应的动作。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他知道。他明明可以在婴儿哭之前就做出决定,但他选择把决定权交给了“时机”——如果婴儿在三秒内哭,他就捂;如果在三秒后,他就不捂。这不是理性,这是逃避责任。
但他不在乎了。
倒计时最后十秒。
婴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色的、清澈的、没有经历过任何恐惧的眼睛。它看着林深,没有哭。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它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在它的世界里,只有“饿、冷、困、湿”四种不适,而它现在哪样都不沾。它只是刚刚醒来,看到了一个人类的轮廓,然后就安静地、好奇地、毫无防备地盯着他。
林深的手指移开了。
婴儿没有哭。
倒计时归零。
脚步声停了。
地下室的泥土墙上,出现了一个轮廓。不是人影,而是“手掌印”——五根手指从泥土的另一侧压过来,把泥土向外推,形成一个凸起的、像浮雕一样的掌印。那个掌印很大,是正常人的两倍。手指很长,关节突出,指甲的位置有一个尖锐的凸起。
然后掌印消失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但这次是远去。那个东西走了。它没有发现他们。
婴儿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林深抱着婴儿,靠着泥土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后背贴在泥墙上,能感觉到泥土里的水分渗透进他的衬衫,冰凉地蔓延过脊柱。
他的右手——那只差点捂住婴儿口鼻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有一条浅浅的、被指甲掐出的血痕。不是婴儿抓的,是他自己在某个瞬间掐的。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门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从四面八方,而是从他手腕上的黑色纹路里传出来的,像一个声音被压扁成一条线,塞进了他的皮肤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