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在野战医院走廊里站了整整三分钟。
不是找不到病房——齐桓把房号写得清清楚楚,连从哪个楼梯上去最近都画了示意图。他站在这儿,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拎着的东西有点多:左手一袋苹果,右手一兜包子,作训服口袋里还塞着两包话梅糖、一盒新拆封的巧克力、一小瓶维生素C片,以及一个从通讯车上顺回来的微型频谱仪——她上次说想看新型号的滤波曲线。他把这些玩意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活像一个刚从供销社扫荡回来的后勤司务长,而不是来探病的中校。
“探病。”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头底下滚了滚,觉得别扭。袁朗这辈子探过很多次病——战友的、老连长的、退伍老兵的。但他现在站在这扇门前,手心全是汗。他换了个手提袋子,在裤缝上蹭了蹭手掌,然后推门。
“哟。”他说。就一个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但没挑到位,半路掉下来了。
宋听澜坐在病床上,背靠着竖起的枕头,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微波工程》。她穿着大一号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布料松垮地挂在肩上,领口大得几乎要从一侧锁骨滑下去。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盘在帽檐里,而是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个髻,碎发从鬓角和后颈落下来,弯弯绕绕地贴着她的皮肤。她的脖子很长,线条从耳后顺下来,经过下颌骨那个清晰的转角,滑过颈侧淡青色的血管,最后收进锁骨窝里——那对锁骨从病号服宽大的领口里支出来,像是两道被精确计算过弧度的桥拱,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骨质的轮廓。日光灯照在上面,她整个人白得发光。
袁朗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站在门口,左脚刚迈进去,右脚还在门槛外面,手里那兜包子被捏得塑料袋哗啦一响。
他的目光顺着那根输液管往上走,经过透明的管壁、经过滴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液、经过输液袋上印着的不认识的名字——然后停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的头发挽起来了。
他从来没见过她的头发挽起来。在老A,她的头发永远扎得紧紧的,低马尾,黑色发圈,每一根碎发都被发胶固定在应该在的位置。现在那些碎发没有被固定,它们从挽起的发髻里逃出来,零零散散地落在她的后颈上,细细的,软软的,像被风吹散的蛛丝。
她的脖子全露出来了。从耳后到肩膀,从发际线到领口,那一整片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几乎透明。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她在训练场上晒了一年多,皮肤没有原来白了(但依然非常白)。脖子内侧、锁骨上方那一小片区域,是太阳晒不到的。那片皮肤的颜色比她的脸浅了两个色号,浅到你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一张被画在宣纸上的、快要洇开的地图。
病号服的领口太大了。大到他不用特意去看,就能看到她的锁骨——不是看到轮廓,是看到整根。从胸骨上端开始,向外向上延伸,到肩膀的尽头,像两道被精确计算过的弧线。不深不浅,不多不少,刚好够放一个人的手指。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锁骨。在老A,她的迷彩服领口永远拉到最顶端,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她把自己装进了一个迷彩的、不透风的、没有任何缝隙的袋子里。现在那个袋子被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太薄了,太软了,领口太大了,大到她在呼吸的时候——很轻的、很慢的、隔着两三米他其实不应该能看到的呼吸——锁骨下面的那片皮肤会跟着微微起伏。像湖面。不是湖面,是湖面被风吹过之后、涟漪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那种、带着细小波纹的、安静的、透明的。
他把视线从她脖子上移开。
宋听澜抬头。目光照例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落在他喉结下方的第二颗纽扣上——他今天没穿作训服,换了件常服衬衫,第二颗纽扣正好卡在锁骨下两指的位置。她合上书,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与床头柜的边缘对齐。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等他说下文。
袁朗把右脚迈进来,用后脚跟把门带上。门关上的声音比他预想的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把苹果和包子往床头柜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吱呀一声,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平时进任何房间都不会发出这么多噪音,今天像新兵第一次摸枪,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宋少校这待遇不错啊,单间。”他把椅子往后仰,两条前腿离地,想翘个二郎腿发现椅子太窄差点滑下去,狼狈地撑住床沿才稳住。宋听澜的视线从他喉结下方移到他扶在床沿的手上——那只手指节粗粝,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枪油。她盯着他的手指看了片刻,然后移回原位。
袁朗干咳一声,从兜里掏出话梅糖开始拆。糖纸哗啦响,他拆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好像每一下拉扯都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铝箔纸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粗鲁的入侵者。他把糖塞进嘴里,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没扔。他现在攒她碰过的糖纸,已经攒了七张,压在工作手册里,按日期排序。
“吃包子。猪肉白菜馅,食堂老刘专门给你蒸的,说上次看你把馅儿里的姜末都挑出来了,这回没放姜。”他把包子推过去。
宋听澜看了一眼包子,然后开始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固定次数才咽下去。吃到第三个时她的腮帮子鼓起来,病号服的领口滑下去了一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两个极小的红点——是痱子。袁朗想起她上次在通讯车里熬夜,车内温度高,她出来后脖子后面一片红。她从来没提过,他在门外看了很久,回头让齐桓去后勤领了一台移动空调。
他把苹果袋子也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就要往嘴里送。宋听澜忽然停了咀嚼,她的视线从包子移到苹果,然后看向他的眼睛——不对,她还是没看眼睛,是往上抬了一点点,落在他眉心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这在她是极高的视觉接触级别,相当于普通人直直地盯着你的瞳孔看。袁朗被这个视线升级震得咬苹果的动作都卡住了,举着苹果停在嘴边,嘴张着一半。
“苹果表面有天然果蜡,但运输和储存过程中会附着农药残留和细菌。直接用袖子擦拭会增加口腔摄入致病菌的概率。”
袁朗愣了半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腿终于翘了起来,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支点。“哟,宋少校这是在关心我。”他咬着苹果,声音含含糊糊,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他专门为她调配的、介于犯贱和认真之间的独特腔调,“那我是不是得打个报告申请一下?标题就叫《关于宋听澜少校首次主动关心袁朗中校健康的重大历史事件及其深远影响》。”
宋听澜低头继续吃包子,腮帮子鼓着,不看他。但她咀嚼的频率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