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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谈过几次恋爱(第1页)

袁朗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三十岁,中校,老A中队长,长得不差,一米七八的身高,身板结实但不莽,说话带着点儿玩世不恭的劲儿,笑起来嘴角一斜,能把人的注意力全勾过去。就算在部队里,这种人也都是稀缺资源。

他二十几岁的时候,确实抢手。不是他主动抢,是被人抢。

第一次谈恋爱,是刚当排长那会儿。对方是驻地县城邮电局的姑娘,比他小两岁,长相清秀,性格温柔。他们是在一次军民共建活动上认识的,姑娘看上了他,托人介绍。他那时候年轻,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想法,觉得“人家姑娘挺好的,处处看吧”。处了半年多,姑娘对他特别好,每次他外出,她都提前买好水果零食,塞得他拎不动。他也对她好,但他能给的太有限了——一个月见一两次面,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有时候吃到一半,连里一个电话打来,他放下筷子就走。姑娘从没抱怨过,但他看得出来,她不太高兴。

分手是姑娘提的。她说:“袁朗,你这个人什么都好。但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我是一个人在谈恋爱。”他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他能给的陪伴就那么点,再多就没有了。他把人家姑娘耽误了大半年,心里过意不去,走的时候把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塞给她,让她买点喜欢的东西。姑娘没要,哭着跑了。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钱,站了很久。

第二次谈恋爱,是在A大队当分队长的时候。这次是兄弟单位的一个女士官,搞情报的。两人在一次联合演习中配合过,女士官对他的专业能力非常欣赏,演习结束后主动要了他的电话。他们开始打电话,发短信,偶尔见面。女参谋比他大三岁,成熟干练,对他的工作性质完全理解——因为她也忙。两个人忙到一块儿去了,反而觉得挺合适。

这段感情维持了一年多,是他们单位里公认的“金童玉女”。但最后还是分了,是袁朗提的。原因很简单——他发现自己没那么喜欢她。或者说,他喜欢她,但喜欢不到“在一起”的程度。每次见面,他都要调动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显得热情一些、主动一些。他做得很好,她没发现。但他自己知道,这不对。“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分手那天,士官很冷静,说:“我知道。我也有感觉。”两个人坐在营区外面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AA,然后各走各的。没有撕扯,没有眼泪,没有“你不合适”。就是两个成年人,发现彼此不是对的人,体面地分开了。后来她调去了上级机关,偶尔开会还能碰见,点点头,笑一下,像普通的战友。袁朗觉得这样挺好,他甚至有点佩服她——比他拿得起放得下。

后来又开始了几段感情,但无一例外无疾而终

???

他想,也许我不应该再谈恋爱了。不是对女人失望了,是对自己失望了。他给不了人家想要的那种生活,就不要去耽误人家了。

这之后,他就没有谈过。不是没有人追——照样有人介绍,照样有姑娘对他有好感。他都推了,理由统一:“工作太忙,没时间。”这是实话,也是借口。实话是因为他真的忙,借口是因为他知道,就算有时间,结果也是一样的。他不是一个好的恋爱对象。他可以是一个好的战友、好的队长、好的兄弟,但不是一个好的男朋友。

他倒是没把自己收起来。还会主动,还会招惹,但不给人一丁点希望。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倒进了训练场和靶场,把所有的情感都给了那几十号兵。他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会让人失望。他甚至可以跟别人开玩笑:“我袁朗啊,天生就是当兵的材料,不是当老公的材料。”笑着说,笑着把话题岔开。没有人知道他在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在铁路办公室打开那份档案。第一行:宋听澜,女,21岁,某军校通信工程专业博士。他眉毛动了一下。嚯,21岁的博士,少见。第二行:少校军衔,专业技术十一级。他眉毛又动了一下,21岁的少校,这个真没见过。第三行:借调至A大队三中队,协助电子支援系统建设。他翻了翻后面的附件,有她的论文列表、科研成果、导师推荐信。论文题目他一个都看不懂,但期刊名字他认识——都是这个领域里最顶尖的。他把那份借调函合上,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什么来头?

那天晚上他破例用了一下电脑,在内网上搜了她的名字。公开的资料不多,但够他看的了。所有的导师评语都是“该生在本专业领域具有突破性天赋”。他盯着屏幕上那张小小的证件照看了几秒。照片里的女孩穿着军装,表情和他现在手底下任何一个兵都不一样——不是在“严肃”,不是在“认真”,是“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没有紧张,没有“我要拍好这张证件照”的努力。就是看着镜头,等闪光灯亮,结束。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说不清那层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然后他对自己说:不要先入为主。等见了面再说。

三天后,她来报到。他是队长,见个借调来的技术军官有什么好紧张的。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走出营地大门时,看见一个人下了车后站在旗杆下面。穿着新发的作训服,鞋是新的,帽徽是新的,一切都新,新得和她站着的这片灰扑扑的操场格格不入。

她对着他,在低头看旗杆顶端旗子的影子。风不大,旗子懒洋洋地飘着。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做某种测量。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够到他的脚尖。

他在距离她大约十来米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出声。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也许是觉得那个背影不太对——不是“不对”,是不像兵。不是说不像军人,军姿是标准的,腰背是直的,肩是展开的,只是那种“站在那儿”的方式不对。大多数兵站的时候,身体的姿态是有指向性的——朝向某个人,等待某个命令,准备某个动作。她没有。她就是站在那里,不朝向任何人,不等待任何东西。像一根钉子,钉在了旗杆下面,不是为了被看见,是因为那个位置需要一根钉子。

他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走过去,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足够清晰。她听见了,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男人的喉结

他看见了她的脸。

那一刻,他这辈子练出来的所有表情管理、所有心理素质、所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全部失效。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也许更短。在那零点几秒里,他的感觉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胸腔里某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位置,猛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被击中了。像他在靶场上扣下扳机,子弹出膛,击穿靶心,那个瞬间,枪托抵着肩膀传来的震动。一样的力道,一样的速度,一样的不可逆转。

她的五官不是“漂亮”。漂亮是软的,是让人想靠近的。她的五官是冷的,是有棱角的。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巴的线条,每一个转角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用刀刻出来的。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出来的白,是那种天生的、晒不黑的、在戈壁滩的阳光下依然能反射出冷光的白。她的眼睛——他看见她的眼睛的时候,那零点几秒的“被击中”变成了更长久的、更深的、他无法命名的东西。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安静,像两潭没有波澜的水。空到要非常用力才能看见。她没直视她,她在看他的喉结或者眉心或者简章亦或者身后那棵树,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比他预想的要久得多的时间。他看到她的睫毛,看到她的鼻梁,看到她的下颚线。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在第一次见面时观察一个人到这种程度。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对人的观察从来都是为了判断——这个人能不能用,这个人有什么问题。但他看她的这几秒里,脑子里没有任何判断。他没有在想“她的专业技能如何”,没有在想“她能不能适应老A”,没有在想“她是个少校”。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看。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宋听澜同志,欢迎你”。声音是稳的,语气是正常的,甚至带着他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弧度。他的声音里没有那零点几秒的慌乱。他觉得自己藏住了。

为了掩饰点什么,他把嘴里的口香糖抠出来黏人姑娘手提箱上了。

袁朗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复盘,是过电影。旗杆,夕阳,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声音——。一共没说几个字,声音不大,很平,像一条没有任何弯道的直线。但他觉得那条线从他耳朵里钻进去,一直通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扎了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女人。他见过的。但从来没有哪个人,让他看第一眼的时候,脑子里所有的程序都死机了。他闭上眼睛,她的脸又出现在黑暗里——不是他主动想的,是自己出来的。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什么都没有。他又闭上眼,她又出来了。他知道自己今晚大概要失眠。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他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这个人?为什么是现在?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影响的人。他三十岁了,经历过太多事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可能影响他的东西都过滤掉了。

但今天他发现

宋听澜。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念出声。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坏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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