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袁朗之前的宋听澜,日子过得像一份精确到毫秒的技术文档。
早晨六点十五分,她会在军校的学生宿舍里醒来。没有闹钟,她的生物钟比任何计时器都准。她叠被子、洗漱、穿好作训服,六点三十分准时出现在食堂。她拿一个馒头、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坐在离门口最近的空位上,用七分钟吃完。
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四十分,她在实验室。
她的工位在电磁频谱实验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永远只有三样东西:笔记本电脑、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一大半,每一页都是密密的公式和代码,字迹小得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她写代码的习惯是先把整个框架在脑子里跑通,然后一口气敲出来,中间不喝水、不上厕所、不看手机。她的手机常年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除了接收导师的邮件和实验室的会议通知,它几乎没有别的用途。
她在读博期间做的课题是“自适应跳频序列优化算法”。通俗点说,就是在敌方干扰的情况下,让己方的通讯频率像一条在水草中穿行的鱼,灵活地跳过每一个障碍。她的导师说这个课题很难,前两届的博士生都没做出来。她听完点了点头,回到实验室用三个月时间把核心算法跑通了,又用两个月时间写了论文。导师看到初稿时沉默了很久,问她是不是以前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她说没有。导师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是天才。”她想了想,说:“不是天才,是算法对。”
这不是谦虚,是她真的认为自己的工作只是在正确的逻辑框架下推导出了必然的结果。“天才”这个词带有不可解释的成分,而她的代码每一行都可以被解释。
中午她在食堂吃午饭。和早餐一样简单,区别是把馒头换成了米饭,多打一份蔬菜和一份蛋白。她吃饭的速度比早餐慢一点,不是细嚼慢咽,是她在吃饭的时候会看资料——论文、技术报告、最新的外文期刊。她看东西的速度很快,一页大概十几秒,但记住的内容比看三分钟的人还多。食堂里有人聊天、有人开玩笑、有人端着餐盘到处找座位。她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既不看他们,也不想被他们看。
下午两点到五点,她继续在实验室。有时是写代码,有时是跑仿真,有时是调试设备。她焊电路板的手艺很好,好到实验室的师兄会把焊坏的板子拿来请她修。她不拒绝,也不主动帮忙,把板子拿过去,焊好,放回来,一句话不说。师兄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焊板子之前先拍张照,焊完再拍一张,对比之后发现她焊的比工厂机器出来的还规整。师兄问她:“你是不是有强迫症?”她想了想:“不是。焊点应该长这样。”在她的认知里,焊点不是她有“强迫症”,是焊点“应该”长这样。她只是执行了“应该”。
傍晚五点半,她出现在训练场。军校的博士生体能训练要求不如基层部队严格,但她的训练量超过了规定标准。她跑五公里,做引体向上,练四百米障碍。她跑步的姿态很固定——步频恒定,摆臂幅度一致,呼吸节奏四步一吸、四步一呼,像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发动机。她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的时候,路过的新生会停下来看。她只是把每组次数做完,从单杠上跳下来,用自带的毛巾擦干净杠面,然后离开。如果看她的人太多,她会提前离开
晚上七点到十点,她继续呆在实验室。晚上的实验室比白天安静,没有上课声,没有走廊里的脚步声,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她敲击键盘的声响。她喜欢这种安静——不是喜欢,是这种安静不会干扰她的处理进程。她会把白天没写完的代码写完,把跑出来的数据分析一遍,把需要修改的地方在本子上记下来。本子用的是铅笔,不是因为可以擦,是因为铅笔的声音比圆珠笔小。
晚上十一点,她回到宿舍。洗漱,看半小时的技术文献,然后关灯。她入睡很快,平均不到五分钟。睡眠质量稳定,深睡时长占比常年保持在同一个百分比的区间。她的生活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惊喜。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和后天一样,和下个月一样。
她每周给总参打一次电话,时间固定在周六下午三点。通话时长通常在六到八分钟,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这周的训练情况达标、实验进展顺利、生活费够用、天气转凉请注意加衣。负责照顾她日常生活的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然后问:“吃饭了吗?”她说“吃了”。老师又问:“有没有交到朋友?”她说“有”。她没有交到朋友。她不是故意撒谎,是她不确定“朋友”的定义。实验室的师兄、同宿舍的室友、训练场上一起跑圈的同学——这些人算“朋友”吗?她不知道。她说“有”不是因为想安慰老师,是因为“有”和“没有”之间的边界在她的认知系统里是模糊的,她选了那个更接近“不用解释”的选项。
她的生活半径很小,小到可以用一张A4纸画完。实验室、食堂、宿舍、训练场。四点一线,日复一日。她不需要更多。更多的空间意味着更多的变量,更多的变量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更多的不确定性意味着更多的认知负荷。她已经把自己的认知负荷调到了最优状态,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完成每一天的任务。
她是实验室里所有人眼里最省心的存在——不会迟到、不会早退、不会请假、不会抱怨、不会撒娇、不会求人、不会惹事、不会哭、不会笑。像一台被放置在角落里的精密仪器,不占地方,不发出噪音,不消耗额外的能源,只需要定期输入数据和电力,它就能一直运转下去。
但仪器不会在周六下午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不说话,不做任何事,就是看。
她看那些人在操场上跑步、踢球、散步、牵手。看那些人的表情——笑的、皱眉的、面无表情的。她在学习——不是学习识别表情,是学习“有人在做这些事”这个事实。她自己不做这些事,但她不排斥别人做。她只是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走一个小时,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笑而跟着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花半个小时等另一个人然后一起走回宿舍——明明各自走回去更省时间。
她想不通的事情,她就不想了。不是放弃,是归档。她把“不理解但不需要解决”的事项放在大脑的一个角落里,不占用处理带宽。那个角落里堆了很多东西——社交礼仪、情感表达、寒暄用语、以及所有关于“为什么”但没有“因为”的问题。
她不知道在八百公里外的老A训练场上,有一个人正蹲在障碍墙的阴影里啃黄瓜,无聊地看着训练场入口,等她来报到。她不知道那个人的指尖碰到她指尖的瞬间会记住“凉的”这个触感。她不知道那个人会在未来的每一天扔她几颗糖。她不知道那个人会在她的训练计划本上写批注、会在她的手破皮时放创可贴在装备柜里、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站在病房门口看她睡着的样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世界很小,小到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只需要知道代码怎么写、设备怎么调、频谱怎么跳。这些是她能控制的东西,是她能理解的东西,是她能回应的东西。代码不会在她写完之前离开,设备不会在她调好之后说不满意,频谱不会在她锁定之后突然跳到一个她够不到的频段。它们在她的控制范围内,永远不会让她意外。她的人生不需要意外,意外是故障,故障需要排查,排查浪费时间。她的时间很宝贵,要用在能解决的问题上。
她不知道,最大的意外正在八百公里外等她。
那个人不按规则出牌,不按逻辑行事,不在乎她的边界,不理会她的拒绝。他会用一颗糖打破她的秩序,用一张便利贴侵入她的空间。他会让她在凌晨两点的方舱里觉得键盘不需要擦、只是想多待一会儿。他不会问她要任何她不会的东西,他会给她所有他有的东西。她不知道怎么回应,那就他不要她回应。
她想不通这个人,但她没有把他归档到“不理解但不需要解决”的角落里。她把他放在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她之前从未使用过的存储区域。那个区域的标签是空的,她不知道应该写什么。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也许永远不知道。但她把他放在那里了,不是故意的,是她的大脑自动做了这个分配。她的认知系统比她自己更早地意识到——这个人,和代码、设备、频谱都不一样。他不是可以被解决的问题,他也不是需要被理解的现象。他是意外,是她人生里第一个值得保留的意外。她在遇见他之前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在为遇见他做准备。不是命运,是她自己。她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刀,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在某一天被一个人握住,发现这把刀的重量刚好合适。
八百公里外,那个人蹲在障碍墙的阴影里,把手里的黄瓜蒂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齐桓,下午障碍跑我从头跟到尾。”齐桓愣了一下,“您不是要去看那批新兵?”
“改天了。”
他走向战术楼的方向,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急不慢。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被晒得发白的水泥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谁,他只知道今天上午会有一个从总部借调来的技术干部报到。姓宋,博士,女的。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下——宋听澜。不好念,但也不难听。